子夜时分,二十人的小队如鬼魅般潜出关隘侧门。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守门的士兵默默拉开一条门缝,又在最后一人通过后迅速闭合,仿佛从未打开过。
关外的世界与关内截然不同。没有了城墙的庇护,草原的夜风如刀般割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草腥味。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稀疏的星光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轮廓。
凌皓走在最前,他将脉力缓缓导入双眼,视野在黑暗中逐渐清晰。这是一种对脉力的精细运用,消耗不大但需要高度专注。他能看到百步外草丛的晃动,能分辨出夜鸟惊飞的方向,能察觉地面细微的痕迹。
“按预定路线,保持间隔,注意隐蔽。”凌皓低声道。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但身后的士兵们都能领会。
小队呈一字长蛇阵前进,每人相隔五步,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一人暴露而牵连全军。小石头紧跟在凌皓身后,这个少年虽然手臂带伤,但脚步轻盈如猫,显然是长期在野外练就的本事。
孙岩在队伍中段,他背着特制的长弓和两袋箭,眼神如鹰般扫视着四周。五个有草原经验的老兵分散在队伍各处,他们知道如何通过星空辨别方向,如何通过风声判断距离,如何通过地面痕迹识别危险。
前半夜的行军还算顺利。他们避开了蛮族常走的几条主要道路,选择了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河道两岸有天然的土坎掩护,虽然难走些,但隐蔽性极佳。
寅时三刻,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凌皓举手示意停止前进。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轮流警戒。”
士兵们迅速散开,依托地形隐蔽。有人取出硬如石头的干粮,小口啃咬着;有人拿出水囊,小心地抿一口;更多人则是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凌皓靠在一块岩石后,从怀中取出斥候队提供的地图。羊皮地图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他早已将路线牢记于心。他们现在的位置在“鬼哭涧”以北十里处,距离第一个采药点“乱石坡”还有十五里。
乱石坡是草原边缘一处特殊地貌,巨大的岩石从地面突起,形成无数天然的石缝和洞穴。据陈老说,那里因为地形特殊,小气候相对湿润,是止血花最可能生长的地方之一。
但乱石坡也是蛮族活动频繁的区域。那里易守难攻,视野开阔,是设置暗哨的理想地点。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天色微明时,小队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换上了事先准备的伪装——从蛮族尸体上剥下的兽皮外套,虽然血迹已经洗去,但那种特有的腥膻味依然浓烈。脸上也涂上了泥土和草汁,远远看去,与蛮族牧民有几分相似。
“记住,如果遇到蛮族,尽量避开。避不开就装哑巴,由我应付。”凌皓嘱咐道,“蛮族各部语言有差异,说多错多。”
辰时初刻,他们终于抵达乱石坡边缘。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坡地,无数灰黑色的岩石如巨兽的牙齿般从地面突起,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岩石间生长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在晨风中摇曳。远处,可以隐约看到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帐篷,那是蛮族的临时营地。
凌皓示意小队隐蔽在岩石后,自己则悄悄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开启脉力感知。
视野和听觉瞬间提升。他能看到三百步外一只野兔钻入洞穴,能听到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能察觉到地面细微的震动……
等等。
凌皓眉头一皱。在他的感知中,左前方约两百步处,两块巨岩的夹缝里,有两个生命气息。呼吸平稳缓慢,显然是处于静止状态。不是动物——动物的呼吸不会这么有规律;也不是牧民——牧民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一动不动地藏在石缝里。
暗哨。
凌皓缓缓滑下岩石,回到小队隐蔽处。
“两点钟方向,两百步,两块巨岩的夹缝,有两个暗哨。”他低声道,“应该是蛮族的了望哨,专门监视这一片区域。”
小石头脸色一白:“那我们还怎么去采药?乱石坡最好的采药点就在那附近。”
凌皓沉思片刻:“必须解决他们,但不能惊动远处的营地。”
孙岩开口:“我可以试试。两百步,有七成把握一箭双雕。”
“风险太大。”凌皓摇头,“一箭射杀两人需要同时放箭,但你的弓只能一次射一箭。哪怕只差半息,另一人就能发出警报。”
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看看天色。朝阳已经完全升起,草原上的能见度很好。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等到蛮族换哨或巡逻队经过,就更难下手了。
“我带三个人摸过去,近距离解决。”凌皓做出决定,“小石头、孙岩,还有老赵,你们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听到警报,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不要管我们。”
被点到名的三人默默点头。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擅长近身搏杀,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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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卸下不必要的装备,只带短兵和绳索,开始向暗哨位置潜行。他们利用岩石的阴影和地形的起伏,如壁虎般贴着地面移动。凌皓在前,每一步都经过仔细计算,确保不会踢到碎石或踩断枯枝。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越近,凌皓的感知越清晰。他能“看到”那两个暗哨的位置——一个靠在岩壁左侧,面朝南;一个坐在右侧,面朝东。两人之间隔着约五步距离,这个角度很刁钻,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被至少一人发现。
除非……同时从两个方向进攻。
凌皓用手势传达指令:他和老赵从左侧,小石头和孙岩从右侧,同时发起袭击。关键是要同步,必须在一息内解决两人。
四人分成两组,缓缓包抄。凌皓和老赵绕到岩缝左侧,从这里能看到那个面朝南的暗哨——是个年轻的蛮族,脸上涂着赭红色油彩,正抱着一杆长矛打盹。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显然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好机会。
凌皓看向右侧,小石头和孙岩也已经就位。孙岩手中扣着两枚铁蒺藜——这不是远程武器,而是用来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的。
凌皓举起三根手指,缓缓弯曲:三、二、一!
孙岩将一枚铁蒺藜扔向岩缝前方的空地,“叮”的一声轻响。两个暗哨同时警觉,朝声音方向望去。
就是现在!
凌皓如猎豹般扑出,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左侧暗哨的后心。几乎同时,老赵从另一角度扑上,匕首抹向对方咽喉。
右侧,小石头和孙岩也同时动手。小石头用的是军刺,从背后刺入蛮族肾脏;孙岩则用弓弦勒住对方脖子,用力一绞。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两个蛮族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软软倒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困惑。
凌皓迅速检查尸体。两人都是黑狼部的战士,兽皮甲下穿着简陋的皮甲,装备不算精良,但都是老兵——手上厚厚的老茧说明常年握持武器,身上的旧伤疤显示经历过多次战斗。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几件有价值的东西:两把蛮族制式弯刀,一袋肉干,两个水囊,还有——一张羊皮地图。
凌皓展开地图,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军事布防图。上面用蛮族文字和简易符号标注了乱石坡一带的防御布置:三个暗哨位置(包括刚刚被拔掉的这个),两个巡逻队路线,还有……五个埋伏点。
其中一个埋伏点,正好标在乱石坡深处——那里是陈老说的止血花最可能生长的地方。
“这是陷阱。”凌皓低声说,“蛮族知道我们会来采药,提前设了埋伏。”
小石头脸色发白:“那我们还去吗?”
“去,但要换个地方。”凌皓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标记,“这里,乱石坡西北角,也标注了止血花的符号,但没有埋伏标记。可能是蛮族遗漏了,也可能是他们认为那里地形险要,我们不会去。”
孙岩看了看那个位置:“那里是‘断崖区’,岩石陡峭,几乎垂直,很难攀爬。而且背阴,日照时间短,止血花可能长势不好。”
“总比送死强。”凌皓收起地图,“清理现场,尸体拖到岩缝深处掩埋。动作快,巡逻队随时可能来。”
四人迅速处理尸体,用碎石和枯草掩盖血迹。做完这一切,他们悄然后撤,与主力小队会合。
“情况有变。”凌皓简短通报了发现,“蛮族设了埋伏,原计划地点不能去了。我们改去西北角的断崖区,那里可能也有止血花,但地形险要。”
“断崖区……”一个老兵皱眉,“我三年前去过一次,那里确实陡峭,但也不是不能爬。只是要花更多时间,而且危险。”
“时间我们还有,危险总比送命好。”凌皓决断道,“现在出发,中午前抵达断崖区,下午采药,傍晚撤离。”
小队再次启程,这次他们更加谨慎。凌皓将脉力感知开到最大,覆盖周围三百步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途中他们遇到了两次蛮族巡逻队,但都提前发现并成功避开了。一次是躲在岩缝中,屏息等待巡逻队从头顶经过;一次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干涸的河床下穿行。
午时初刻,他们终于抵达断崖区。
眼前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数十丈高的灰色岩壁如刀削般直立,岩壁上布满裂缝和凸起,但大多光滑难攀。岩壁底部堆积着从上方坠落的碎石,形成了一个斜坡。这里背阴,阳光只有在正午时分才能勉强照到崖底,因此植被稀疏,只有一些苔藓和耐阴的灌木。
“这地方……真的会有止血花吗?”小石头怀疑地问。
凌皓没有回答,他沿着崖底缓缓行走,仔细观察每一处岩缝。止血花喜阳耐旱,通常生长在阳光充足的石缝中,这是常识。但陈老也说过,有些特殊环境下,止血花也可能在背阴处生长,只是药效会差一些。
走了约百步,凌皓突然停下。在一处岩缝的根部,几株不起眼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片肥厚多汁,呈灰绿色,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茎秆短粗,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淡红色花朵——不仔细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找到了。”凌皓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碎石。
确实是止血花,虽然长势不如阳光充足处那么茂盛,叶片也偏小,但确实是他们要找的药材。而且不止一株,沿着岩缝往深处看,还有十几株。
“快,动手采集。”凌皓下令,“注意,连根挖出,尽量保持完整。小的留一些,让它们继续生长。”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拿出特制的小铲,小心地挖掘岩缝中的泥土。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细致,既要保证药材完整,又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凌皓没有参与采集,他持枪警戒,脉力感知如雷达般扫描着四周。断崖区虽然隐蔽,但也容易被包围——一旦被蛮族发现,他们只有一条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士兵们的药篓渐渐装满,淡红色的止血花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未时三刻,采集工作完成三分之二。凌皓估算了一下,这些止血花足够制成三十人份的伤药,加上可能找到的清毒草,应该能解医帐的燃眉之急。
就在此时,他的感知中突然出现了异常。
远处,约五百步外,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十匹,正朝断崖区方向而来。
“有情况!”凌皓低喝,“停止采集,隐蔽!”
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收起工具,拖着药篓躲进岩缝深处。凌皓则爬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一队蛮族骑兵出现在视野中。十骑,为首的是个披着狼皮披风的壮汉,其余人都是普通装束。他们似乎不是专门来搜索的,而是例行巡逻,但路线正好经过断崖区。
更麻烦的是,其中两人在崖底边缘停了下来,指着地面说着什么——那里有士兵们刚刚踩踏过的痕迹。
凌皓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