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带来的援军有整整一个百夫队,一百名生力军的加入,让枯木林防线的压力骤减。但所有人都不敢放松——蛮族的主力还在林中,刚才的进攻很可能只是试探。
“清理战场,加固工事,救治伤员。”王猛迅速下达命令,“蛮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
士兵们忙碌起来。轻伤者自己包扎,重伤者被送回关内;蛮族的尸体被拖到远处堆放,撒上石灰防止瘟疫;折断的武器被收集起来,能修则修,不能修的则拆解成零件;防线被重新加固,更多的拒马桩和鹿角被布置在前沿。
凌皓坐在一块岩石上,让军医处理手臂的伤口。刀伤深可见骨,军医用烧红的烙铁烫灼止血时,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小子,够硬气。”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手法麻利地敷药包扎,“这伤得养半个月,但这半个月你怕是闲不下来。”
凌皓点点头,看向正在部署防线的王猛。经过刚才的血战,他对自己、对战争有了全新的认识。个人勇武在战场上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是纪律、是配合、是战术。
王猛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将新来的百人队与凌皓的残部合并,重新编组,不是按传统的什伍制,而是按照功能分为四组:长枪手三十人,刀盾手二十人,弓箭手二十人,预备队三十人(包括伤员和后勤)。
“蛮族下一波进攻,规模会更大。”王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声音传遍防线,“我们不能像刚才那样各自为战,必须结阵御敌。凌皓!”
“在!”
“你负责指挥长枪队,结‘刺猬阵’——长枪手呈三排,前后错位,枪尖前指,形成密集枪林。刀盾手在两翼保护侧翼,弓箭手在后抛射。”
“是!”
“老疤!”
“在!”
“你带刀盾队,任务不是杀敌,是保护长枪队的侧翼和后方。蛮族善用骑兵迂回包抄,你们要防的就是这个。”
“明白!”
“孙岩!”
孙岩无声地站出来。
“你的弓箭队分成两组,一组抛射压制,一组精准狙杀军官和旗手。记住,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孙岩点头。
部署完毕,王猛看向众人:“我知道,刚才的血战让很多人害怕。但我要告诉你们,害怕很正常,不害怕才不正常。但我们是北境军,身后是家乡父老,我们没有退路。今天,要么守住这里,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选择!”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
凌皓走到长枪队前,三十名长枪手已经列队完毕。他们中有的是老兵,有的是刚补充的新兵,但此刻都握着长枪,等待命令。
“刺猬阵的关键,是纪律。”凌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前排蹲,中排躬,后排立,三排枪尖形成立体防御。没有命令,不许前进,不许后退,更不许擅自出击。你的任务就是握紧枪,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演练三次。阵形变换,前后轮换,侧翼掩护。开始!”
简单的训练开始了。虽然只有三次演练,但在生死压力下,士兵们学得极快。凌皓一边指挥一边纠正动作,他发现有些新兵握枪的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训练刚结束,了望哨就发出了警报:“蛮族又来了!这次更多!”
所有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凌皓站在长枪队最前方,黑铁木长枪斜指地面。他的左臂还在剧痛,但握枪的右手稳如磐石。
枯木林深处,蛮族的主力终于出现了。
不是几十人,不是上百人,而是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三百人。他们不再是散兵线,而是组成了整齐的队形——前排是手持巨盾的重步兵,后排是弯刀手,两翼是骑兵。更远处,还能看到弓箭手的方阵。
“是正规的蛮族战阵。”王猛面色凝重,“他们这次是认真的。”
蛮族阵中,一面狼头大旗缓缓升起。旗下,兀术骑在黑色战马上,独眼冷冷地扫视着北境军的防线。他的身边,是三名蛮族百夫长,个个杀气腾腾。
“进攻。”兀术只说了一个词。
蛮族的战鼓敲响了。沉重、缓慢、如同大地心跳的鼓声在枯木林中回荡。随着鼓点,蛮族军阵开始前进,步伐整齐,大地为之震颤。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弓箭手,抛射!”王猛下令。
孙岩的弓箭队同时放箭,二十支箭矢划出弧线,落入蛮族阵中。但由于前排有巨盾防护,效果有限,只有三四名蛮族中箭倒下。
蛮族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更加密集,虽然准头不足,但覆盖范围广。北境军的盾牌上瞬间钉满了箭矢,有两名士兵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稳住!不许乱!”凌皓大吼。
四十步,三十步——
蛮族的前排重步兵突然加速,他们扛着巨盾,如移动的城墙般撞向防线。拒马桩和鹿角被轻易推倒或绕过,防线前沿的障碍物在短短几息间就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长枪队,准备!”凌皓举起长枪。
二十步,十步——
“刺!”
三十杆长枪同时刺出,如毒蛇出洞,刺向冲来的蛮族。最前排的蛮族虽然用巨盾挡住了部分枪刺,但长枪的数量太多,角度太刁钻,仍有七八人被刺中,惨叫着倒地。
但后面的蛮族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弯刀手从重步兵身后冲出,挥刀砍向长枪。一时间,“铛铛铛”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第二排,刺!”
中排的长枪手从第一排的间隙刺出,又刺倒数名蛮族。但蛮族太多了,他们如潮水般涌来,防线开始动摇。
一名蛮族百夫长亲自带队冲锋,他手中是一柄长柄战刀,一刀劈下,竟然同时劈断了两杆长枪。缺口出现了,蛮族从缺口涌入。
“圆阵!”凌皓应变极快。
长枪手迅速收缩,背靠背结成圆形防御阵。这是他们在演练中练过的阵形,虽然仓促,但依然保持住了基本形状。蛮族从四面围攻,弯刀砍在枪杆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却一时无法突破。
凌皓站在圆阵中央,他没有参与外围防御,而是运转《九霄御极诀》,将体内的脉力缓缓凝聚。这门功法是他在王都时偶然得到的残卷,虽然不全,但能大幅提升脉力的威力和控制精度。
金色的脉力在经脉中奔流,最终汇聚到双手。凌皓能感觉到,这一次的脉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强大——生死搏杀,果然是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他看准时机,当一名蛮族十夫长挥刀劈向圆阵时,突然一枪刺出。这一枪看似平平无奇,但枪尖上凝聚的脉力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爆发。
“融元劲!”
枪尖刺入蛮族十夫长的胸膛,脉力如炸弹般在其体内爆开。蛮族十夫长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内脏碎片混合着鲜血喷溅而出。
周围的蛮族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住了。他们见过各种死法,但这样诡异的死法还是第一次见。
凌皓毫不停顿,长枪横扫,枪尖划出一道金色弧线,三名蛮族被拦腰斩断——不是被枪刃切断,而是被附着在枪上的脉力斩断。
“继续!不要停!”凌皓一边施展融元劲,一边指挥圆阵变换。
小石头和几名老兵也奋力挥枪,他们虽然不会脉力,但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们知道如何配合。当凌皓施展融元劲时,他们就重点防御其他方向;当凌皓回气时,他们就加强攻势,掩护他。
这种配合逐渐形成了节奏。蛮族虽然人多,但面对这种攻防一体、且有高手坐镇的圆阵,竟然一时无法攻破。
兀术在远处观战,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支残兵败将竟然能结出如此坚韧的阵形,更没想到那个王都小子还有这种诡异的武技。
“传令,让灰熊部的‘破阵队’上。”他冷冷地说。
命令传下,蛮族阵中走出二十名特别魁梧的战士。他们穿着厚重的熊皮甲,手中不是弯刀,而是沉重的战锤和巨斧。这是灰熊部的精锐,专门用来破阵的重步兵。
破阵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圆阵,他们所过之处,连大地都在震动。
凌皓心中一沉。这种重步兵最克制长枪阵——战锤和巨斧能轻易砸断长枪,熊皮甲又厚又韧,普通枪刺很难穿透。
“变阵!散开!”凌皓果断下令。
圆阵迅速解散,士兵们以伍为单位,散入防线后方的复杂地形中。这里有几处天然的岩石屏障和土坡,适合小股部队周旋。
破阵队扑了个空,他们虽然力大无穷,但行动迟缓,在复杂地形中反而成了活靶子。
“弓箭手,瞄准眼睛和关节!”孙岩立刻调整战术。
弓箭手们不再抛射,而是进行精准点射。破阵队的重甲虽然防护全面,但面甲和关节处仍有缝隙。几轮射击下来,五名破阵队员被射中眼睛或膝盖,惨叫着倒地。
兀术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应变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那个年轻的指挥官如此难缠。
“少主,时间不多了。”一名百夫长低声道,“关隘其他方向的佯攻已经持续太久,再拖下去,李擎苍的主力就要调过来了。”
兀术看着远处依然屹立的防线,又看看天色——朝阳已经升起,白天不利于蛮族作战。
“最后一次进攻。”他咬牙道,“我亲自带队。若还不能突破……就执行第二套方案。”
“少主不可!”百夫长急道,“您身份尊贵……”
“闭嘴!”兀术独眼中寒光闪烁,“父亲把先锋交给我,我就必须完成任务。传令,所有还能战斗的,随我冲锋!”
狼头大旗向前移动,兀术一马当先,身后是两百余名蛮族战士。这是他们最后的兵力,也是最强的一波进攻。
防线这边,王猛看到了蛮族的动向。
“他们要拼命了。”王猛对凌皓说,“这是最后一波。顶住,我们就赢了;顶不住……我们都得死。”
凌皓点头,看向身后的士兵。经过连番血战,还能战斗的不到六十人,个个带伤,个个疲惫。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
“弟兄们。”凌皓的声音传遍防线,“蛮族要拼命了。这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关隘,就是家乡。我们没有退路,只有一战!”
“战!战!战!”士兵们用嘶哑的嗓音回应。
兀术的冲锋开始了。他们没有阵形,没有战术,就是最简单的冲锋——用血肉之躯,冲垮一切阻碍。
凌皓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余的脉力全部调动。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泛起,虽然微弱,但在朝阳下依然醒目。
“融元劲——全开!”
他率先冲出防线,长枪舞动如龙,所过之处,蛮族如割草般倒下。小石头、老疤、孙岩紧随其后,幸存的士兵们也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两支残军撞在一起,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的搏杀。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惨叫声和怒吼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凌皓找上了兀术。两人再次交手,这一次,都没有保留。
兀术的弯刀如狂风,凌皓的长枪如暴雨。刀光枪影中,两人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但谁都没有后退。
“王都小子,报上名来!”兀术一刀劈开凌皓的枪势,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有资格让我记住名字!”
“北境军,凌皓!”
“好!凌皓,我会把你的头骨放在我的帐篷里,每天用酒祭奠!”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人的对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蛮族和北境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战斗,为各自的主将让出空间。
这是勇士的对决,是荣耀的较量。
最终,当朝阳完全升起,阳光洒满战场时,对决分出了胜负。
凌皓的长枪刺穿了兀术的胸膛,而兀术的弯刀,离凌皓的咽喉只有一寸。
兀术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又抬头看向凌皓,独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释然。
“好枪法……”他咧嘴笑了,鲜血从嘴角涌出,“可惜……不能与你再战……”
他身体一软,缓缓倒地。
蛮族少主战死,蛮族的士气瞬间崩溃。剩余的蛮族发出悲鸣,开始溃逃。
北境军没有追击——他们也没有力气追击了。
凌皓拄着长枪,喘息着看向战场。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但防线,守住了。
王猛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关隘方向传来了欢呼声——李擎苍的主力终于击退了其他方向的佯攻,开始向枯木林方向移动。
凌皓抬头望向天空。朝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
他还活着,他的战友还活着,防线守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