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第一次冲锋被击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凌皓让士兵们抓紧时间重整防线,将损坏的拒马桩修补加固,又在防线前三十步处挖掘了一道浅壕——虽然不足以阻挡骑兵,但至少能迟滞他们的速度。受伤的士兵被送回关内,阵亡的同袍则暂时安置在防线后方,用布盖住面容。
小石头清点着剩余的箭矢:“还有七十三支普通箭,二十支火箭,弩箭已经用完了。”
孙岩检查着自己的弓弦:“弦磨损严重,最多再射三十箭就会断。”
凌皓沉默地听着汇报。他们在这里已经坚守了半个时辰,击退了蛮族两次试探性进攻,但付出的代价不小。最要命的是,蛮族的主力显然还在枯木林中集结,刚才那两次进攻很可能只是消耗他们的兵力和箭矢。
“王百夫长怎么还没到?”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问,“不是说随后就来支援吗?”
老疤瞪了他一眼:“闭嘴!百夫长自有安排,我们守住这里就是!”
话虽如此,但凌皓心中也有一丝不安。从刚才的号角声判断,王猛应该已经到了关外,但为何迟迟不来枯木林?除非……关隘其他方向也出现了敌情。
正思索间,枯木林深处传来了低沉而持续的号角声——不是冲锋号,而是一种缓慢、沉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声响。随着号角声,蛮族的火把开始有规律地移动,逐渐在林中形成数个明显的集结区域。
“他们在调整部署。”孙岩爬上附近一棵尚未完全倒塌的枯树,观察片刻后滑下来,“至少三个百人队,分别集结在枯木林的东、南、西三个方向。看架势,是要同时从多个方向进攻,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凌皓心中一沉。他们只有十八人(又有一名重伤员被送走),要防守三个方向几乎不可能。
“收缩防线。”他迅速做出决定,“放弃外围拒马桩,退到第二道防线,依托那几块巨石和土坡防守。那里地形狭窄,他们一次只能投入少量兵力。”
“那岂不是把整个枯木林入口都让出去了?”小石头急道。
“守不住的地方,硬守就是送死。”凌皓冷静地说,“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退到第二防线,地形对我们有利,可以坚持更久。”
士兵们虽然不甘,但知道凌皓说得对。他们迅速后撤,将重要的武器和箭矢带走,不能带走的拒马桩则浇上火油,准备必要时点燃阻敌。
就在他们刚刚撤到第二防线时,蛮族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蛮族显然改变了战术。他们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冲锋,而是先派出数十名弓箭手,在枯木林边缘向防线倾泻箭雨。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盾牌、岩石和土地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低头!隐蔽!”凌皓大吼。
士兵们躲在岩石和土坡后,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有两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流矢射中肩膀和大腿,惨叫着倒地。
“孙岩!”凌皓喊道。
孙岩早已张弓搭箭,但他没有立刻还击,而是等到蛮族弓箭手一轮射毕,换箭的瞬间,才突然探身,连发三箭。三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出,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惨叫。
但蛮族的弓箭手太多了,孙岩的压制效果有限。更糟糕的是,在箭雨掩护下,蛮族的步兵已经开始推进——约五十名蛮族战士,手持弯刀和简陋的木盾,呈散兵线向防线逼近。
他们不再嚎叫,而是沉默地前进,这种沉默比嘶吼更加可怕。火光映照着他们涂满油彩的脸,眼中是冰冷的杀意。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放箭!”凌皓下令。
剩余的弓箭手同时放箭,七八名蛮族中箭倒下,但其余人速度不减,反而加快步伐,发出冲锋的吼叫。
短兵相接的时刻到了。
第一个蛮族冲上土坡,他手中的弯刀直劈向最前面的士兵。那士兵是个十八岁的新兵,第一次面对如此凶悍的敌人,虽然举起铁枪格挡,但手臂发抖,力道不足。
“铛”的一声,铁枪被弯刀劈断,刀锋余势不减,砍在他的胸甲上。胸甲挡住了致命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小李!”旁边的老兵目眦欲裂,一枪刺向那蛮族。蛮族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了老兵半个手掌。
惨叫声中,防线出现了一个缺口。更多的蛮族从这个缺口涌入。
凌皓就是在这一刻冲上去的。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没有时间去恐惧,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本能、所有这三个月的生死历练,在这一刻汇聚成最简单的动作——杀敌,或者被杀。
黑铁木长枪如毒蛇出洞,刺向那个劈伤老兵的蛮族。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更有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微光——那是凌皓将脉力灌注枪身的表现。
蛮族显然没料到这一枪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勉强举刀格挡,但枪尖在即将与弯刀碰撞的瞬间突然变向,绕过刀锋,刺入他的咽喉。
“噗嗤。”
枪尖穿透皮肉,刺穿气管,从颈后透出。蛮族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插入自己喉咙的长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黯淡下去。
凌皓抽枪,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他的脸上、胸前。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杀人。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没有预想中的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被压制,脑海中只剩下最简单直接的判断:敌人的位置、武器的轨迹、下一个动作。
拔出枪的瞬间,另一个蛮族已经扑到面前,弯刀横扫凌皓腰部。凌皓后撤半步,枪杆竖挡,“铛”的一声,弯刀砍在枪杆上,溅起火星。蛮族的力量极大,震得凌皓手臂发麻,但他不退反进,借力转身,枪尾如铁棍般砸向对方太阳穴。
“砰”的闷响,蛮族颅骨碎裂,七窍流血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凌皓如虎入羊群,长枪舞动间,带起蓬蓬血雾。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枪法套路,而是将三个月的训练、老疤教导的“野路子”、还有在生死搏杀中领悟的技巧融会贯通。刺、扫、挑、砸,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效,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他的脉力在体内奔流,虽然总量有限,但每一次爆发都能让速度或力量骤然提升,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一枪刺穿举盾蛮族盾牌后的喉咙;一记横扫砸断两名蛮族的腿骨;回马枪将试图偷袭的蛮族钉在地上……
但蛮族太多了。杀死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防线已经被完全突破,战斗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混战。士兵们背靠背结成小阵,勉强抵挡着蛮族的围攻。
小石头被三名蛮族逼到角落,他手中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个蛮族狞笑着扑上来,弯刀直劈他的头颅。
“铛!”
一杆长枪横空出现,架住了弯刀。是凌皓,他不知何时杀到了小石头身边。
“凌哥……”小石头声音哽咽。
“跟紧我!”凌皓一枪逼退那名蛮族,但另外两个已经包抄上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号角声——王猛终于到了。
“援军来了!坚持住!”老疤嘶哑的吼声在战场上传开。
士兵们精神一振,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稳住了。蛮族显然也听到了号角,攻势为之一缓。
凌皓抓住机会,一枪刺穿面前蛮族的胸口,抽枪时顺势横扫,逼退另外两人。他环顾战场,还站着的士兵只剩十一个,个个带伤。而蛮族至少还有三十人,虽然也有伤亡,但数量优势明显。
“收缩!向那块大石靠拢!”凌皓指挥着残存的士兵,向防线后方一块巨大的岩石退去。那里三面环石,只有一面需要防守,是最佳的防御位置。
蛮族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发动了更加疯狂的进攻,试图在他们退到岩石前截杀。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每一息都有人倒下,鲜血将地面染成暗红色,在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凌皓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甲胄上布满刀痕,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受伤的战友,是必须守住的防线,是关隘后方的百姓。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蛮族盯上了凌皓。他比其他蛮族高出整整一头,手中不是弯刀,而是一柄双手战斧。战斧挥舞时带起呼啸的风声,力道之大,连岩石都能劈开。
“王都小子,受死!”这蛮族竟然会说简单的中原语。
战斧当头劈下,凌皓不敢硬接,侧身闪避。战斧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留下一个深坑。蛮族毫不停顿,战斧横扫,凌皓跃起躲过,人在空中时一枪刺向对方眼睛。
蛮族仰头,枪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战斧如狂风暴雨般劈下,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凌皓连连后退,这蛮族的力量太强,不能硬拼。他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发现这蛮族虽然力大无穷,但动作相对迟缓,每次挥斧后都有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当蛮族再次一斧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凌皓突然前冲,不是刺,而是将长枪如标枪般掷出。这一掷灌注了全身力量,更蕴含了脉力的爆发,长枪化作一道黑影,瞬间穿透蛮族的胸膛,将他钉在身后的枯树上。
蛮族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枪杆,想要伸手拔出,但力气迅速流失。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凌皓喘息着走过去,拔出长枪。枪身上沾满了鲜血和碎肉,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周围突然安静了。蛮族们看着被钉死在树上的同伴,又看看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凌皓,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撤……撤退……”不知是谁用蛮族语喊了一声。
剩余的蛮族如蒙大赦,转身逃向枯木林深处。他们来时气势汹汹,退时却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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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皓没有追击,只是持枪而立,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过度消耗后的虚脱。
“凌哥!”小石头扑过来,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我们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凌皓低头看向战场。十八人的小队,现在还站着的只有七人,个个带伤。地面上躺着十一具蛮族尸体,还有八具己方士兵的遗体。
他走到一名阵亡士兵身边。那是小李,那个十八岁的新兵,胸甲被劈开,内脏都流了出来,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凌皓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王猛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了。他们看到战场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凌皓……”王猛下马,走到凌皓面前。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看着他手中那杆沾满血肉的长枪,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杀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百夫长。”凌皓的声音沙哑如破锣,“防线……守住了。”
王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但凌皓纹丝不动。
“好样的。”王猛只说出了这三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分量,比千言万语更重。
东方天际,朝阳终于冲破了地平线。第一缕阳光洒在战场上,照亮了鲜血、尸体、折断的武器,也照亮了那些依然挺立的身影。
凌皓抬头望向朝阳,金色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脸上温热的血液已经半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