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铁血关东侧的夜空被火光撕裂。
第一声警报并非号角,而是箭矢破空的尖啸——数以百计的火箭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枯木林方向射向关隘东墙。它们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集中覆盖了东墙第三到第五了望塔的区域,那里正是守军相对薄弱的位置。
“敌袭——!”
了望塔上哨兵的嘶吼几乎被火箭坠落的轰鸣淹没。第一波火箭撞击在木制塔楼和关墙上,有些被包铁的部分弹开,溅起火星;有些则钉入木质结构,火焰迅速蔓延。更致命的是几支特制的“火鸦箭”——箭头上绑着浸满油脂的棉絮,遇物即燃,即使被盾牌挡住,飞溅的火油也会造成二次伤害。
凌皓在火箭升空的瞬间就醒了。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这三个月的军旅生涯,让他培养出了近乎野兽般的战场直觉。他从床铺上弹起,手已握住枕边的黑铁木长枪。
“敌袭!所有人甲胄!武器!”他的吼声在营帐内炸响。
几乎同时,军营各处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呜——呜——呜——”,两短一长,正是东侧遇袭的警报。沉睡的军营瞬间沸腾,士兵们从床铺上跃起,黑暗中传来甲片碰撞、刀剑出鞘、匆忙脚步的混乱声响。
凌皓冲出营帐时,东墙方向已是火光冲天。三座了望塔中的两座完全被火焰吞噬,木质结构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燃烧的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关墙上,守军正在奋力扑火,但更多的火箭仍在不断射来。
“凌哥!”小石头提着弓从隔壁营帐冲出,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锐利。
老疤和孙岩紧随其后,两人装备整齐——显然和他们一样,这些老兵也是和衣而眠。
“按预定方案,去枯木林入口!”凌皓简短下令,“老疤带第一组,小石头第二组,孙岩第三组,我居中策应。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
二十名士兵迅速集结,这些都是王猛百夫队中最精锐的成员,其中八人是上次清缴蛮族探子时的战友。没有多余的话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他们向东墙侧门跑去时,王猛的身影出现在校场中央,火光将他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东侧所有百夫队听令!枯木林方向发现大股蛮族,数量不明,但至少三百骑!第一、第二百夫队上城墙防御!第三、第四队随我出关支援枯木林防线!其余各队做好接应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凌皓的小队:“凌皓,你们先走,务必在蛮族突破前建立防线!我们随后就到!”
“遵命!”
侧门已经打开,守卫士兵面色紧张,但仍保持着秩序。凌皓带队冲出关隘,踏入关外黑暗的瞬间,战场的声音陡然清晰——火箭破空的尖啸、火焰燃烧的爆裂、蛮族冲锋的嘶吼,还有箭矢射入肉体的闷响和惨叫声。
枯木林方向,景象更加骇人。
整片枯木林仿佛都在燃烧——不是树木本身燃烧(枯木极难点燃),而是蛮族在林中投掷了无数火把和燃烧物,将林地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可以清晰看到蛮族骑兵的身影:他们骑着北地特有的矮脚马,身形在马背上起伏,手中的弯刀反射着火光,如一片移动的刀林。
更令人心惊的是箭雨。蛮族以骑射闻名,此刻数百骑在枯木林边缘来回穿梭,每一轮都能射出密集的箭矢。这些箭矢越过枯木林,如蝗虫般扑向关墙和关前空地。
“低头!举盾!”凌皓大吼。
小队中八名持盾的士兵立刻举起包铁木盾,其余人则躲在他们身后。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笃笃笃”地钉在盾牌上,有些力道极大,震得持盾士兵手臂发麻。一支流矢穿过缝隙,射中一名士兵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孙岩!”凌皓喊道。
孙岩已经张弓搭箭,但他没有盲目还击,而是眯眼观察箭矢来向。“东南方向,约一百五十步,有指挥旗!”他话音刚落,一箭射出。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杆正在挥舞的令旗应声倒下。蛮族的箭雨顿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好箭!”老疤赞道,“继续压制他们的射手!”
“不行,目标太多!”孙岩冷静地说,“他们至少有三十个专职射手在马上,我一个人压制不过来。”
确实,蛮族的箭雨只是略微减弱,很快又恢复了密度。更糟糕的是,一支约五十人的蛮族先头部队已经冲出枯木林,正朝关隘侧门方向扑来。他们显然发现了凌皓这支小队,分出二十余骑转向他们。
“拒马桩!快!”凌皓下令。
士兵们从背上卸下携带的简易拒马桩——这是他们这几日赶制的防御工事,用削尖的木棍交叉捆绑而成,虽然简陋,但足以迟滞骑兵冲锋。十具拒马桩被迅速布置成弧形防线,尖刺朝外。
“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准备接敌!”凌皓站在防线中央,黑铁木长枪斜指地面。
蛮族骑兵越来越近。火光中,可以看清他们的装束:黑狼部的兽皮甲上绘着狰狞的狼头图案,灰熊部的战士则披着厚重的熊皮,白鹿部的骑手相对轻装,但马速更快。他们发出非人的嚎叫,弯刀在手中挥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为首的是一个异常魁梧的蛮族,他骑着一匹比其他马高出半头的黑色战马,身上披的不是兽皮,而是简陋但厚重的铁片甲,这在以皮甲为主的蛮族中极为罕见。他脸上涂着白色油彩,左耳悬挂着一串人指骨制成的饰物——那是黑狼部百夫长的标志。
“黑狼部的百夫长……”老疤倒吸一口凉气,“是兀术,额尔敦的儿子!他亲自带队冲锋!”
凌皓瞳孔微缩。他听过这个名字——军情司的情报中提到,黑狼部酋长额尔敦有个儿子,勇猛善战,年仅二十岁就已指挥过三次成功的劫掠。没想到这次突袭的先锋竟是他亲自率领。
兀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挡路的小队。他举起弯刀,用蛮族语大吼一声,二十余骑同时加速,马蹄践踏地面,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放箭!”凌皓下令。
孙岩和四名弓箭手同时放箭。五支箭矢射出,三名蛮族应声落马,但其余人速度不减。蛮族骑兵也开始还击,他们一边冲锋一边从马背上射箭,虽然准头不佳,但数量压制。
十步!
最前面的蛮族骑兵撞上了拒马桩。战马惨嘶,木桩刺入马腹,骑兵被巨大的惯性抛飞出去。但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他们有的从倒地的同伴身上跃过,有的则用弯刀劈砍拒马桩,为后续部队开路。
防线被突破了。
“圆阵!”凌皓大吼。
士兵们迅速收缩,背靠背组成圆形防御阵。长枪向外,如刺猬般竖起。蛮族骑兵绕着圆阵奔驰,不断用弯刀劈砍,但一时难以突破密集的枪林。
兀术没有参与围攻,他勒马停在圆阵前方二十步处,独眼(他的右眼在幼年狩猎时被熊抓瞎)冷冷地扫视着这支小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凌皓身上——这个站在圆阵最前方,手持一杆明显与众不同的长枪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王都来的?”兀术用生硬但清晰的中原语问道,“杀了我们两个狼瞳的小子?”
凌皓不答,只是握紧长枪。
兀术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好,很好。父亲说要抓活的,但没说不准缺胳膊少腿。”
他翻身下马,将弯刀扛在肩上,大步向凌皓走来。周围的蛮族骑兵自动让开空间,显然对自家少主的实力极有信心。
凌皓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这个兀术身上的气势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蛮族,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在生死搏杀中培养出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守住阵形,这个交给我。”凌皓低声对身边的士兵说。
“凌哥,小心,他是……”小石头话没说完,凌皓已经踏出圆阵。
两人在火光中对峙。周围是厮杀声、箭矢破空声、火焰燃烧声,但在这十步见方的空地上,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兀术率先发动。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劈砍,但速度极快,力道极大,弯刀破空时甚至发出了尖啸。凌皓横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枪杆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地面都被压出浅坑。
好强的力量!
兀术毫不停顿,弯刀如狂风暴雨般劈下,一刀快过一刀。凌皓只能勉强格挡,步步后退。这不是技巧的比拼,而是纯粹的力量压制——兀术的每一刀都重如千钧,若非黑铁木枪杆坚韧异常,恐怕早已断裂。
“就这点本事?”兀术狞笑,“王都的少爷还是回家吃奶去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变招,弯刀不再劈砍,而是贴着枪杆滑向凌皓握枪的手。这一变招极为刁钻,凌皓只能松手后撤,长枪险些脱手。
兀术得势不饶人,弯刀直刺凌皓心口。生死关头,凌皓体内脉力本能爆发,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刀尖擦着甲胄划过,带出一串火星。同时他右手握住枪尾,一记回旋扫向兀术下盘。
兀术跃起避开,落地时弯刀已换到左手,反手一刀劈向凌皓脖颈。这一刀角度诡异,凌皓勉强低头,刀锋擦过头盔,将盔缨斩落。
短短数息,两人已交手十余招。凌皓完全处于下风,若非脉力加持的反应和速度,早已毙命刀下。他能感觉到,兀术的实战经验远胜于他,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绝无多余动作。
“凌哥!”小石头想冲出圆阵帮忙,被老疤死死拉住。
“别去!那是他们的单挑规矩,你上去只会让所有蛮族一起围攻!”
确实,周围的蛮族骑兵虽然虎视眈眈,但都按兵不动,显然在遵循某种战场规则。
凌皓再次格开一记劈砍,借力后跃,拉开距离。他呼吸急促,握枪的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不能再这样硬拼,必须想办法。
他想起老疤的教导:“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不是打得漂亮的。”
也想起王猛的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比勇猛更重要。”
凌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他将脉力缓缓导入双眼,世界在瞬间变得清晰——兀术肌肉的每一次紧绷,呼吸的每一次起伏,甚至眼中杀意的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
兀术再次扑来,弯刀高举,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但这一次,凌皓没有格挡,而是侧步滑开,枪尖如毒蛇般刺向兀术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兀术大惊,强行收刀格挡,但凌皓的枪尖在即将被挡开的瞬间突然变向,改刺为挑,枪尖划过兀术左臂,带出一道血痕。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却是兀术今晚第一次受伤。他怒吼一声,攻势更加狂暴,但凌皓已经找到了节奏——不再硬拼,而是游走周旋,利用枪的长度优势,在兀术攻击的间隙进行反击。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但这一次,局面不再是单方面的压制。凌皓虽然仍处下风,但已能稳住阵脚,偶尔还能逼得兀术回防。
远处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不是蛮族的,而是北境军的。王猛率领的援军到了。
兀术显然也听到了号角,他眼中闪过不甘,但很快做出决断。他虚晃一刀,逼退凌皓,翻身跃上战马。
“撤!”他用蛮族语大吼。
蛮族骑兵开始有序后撤,他们一边退一边向追兵射箭,掩护同伴。兀术勒马回头,独眼深深看了凌皓一眼。
“我记住你了,王都小子。下次见面,我会摘下你的头骨做酒碗。”
说完,他策马冲入枯木林的黑暗之中。
凌皓没有追击,只是持枪而立,目送蛮族消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战后的生理反应。
“凌哥!你没事吧?”小石头冲过来。
凌皓摇摇头,看向地面。那里躺着七具蛮族的尸体,还有三匹战马的尸体。己方也有伤亡——两名士兵阵亡,五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蛮族可能还会再来。”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正在艰难地穿透烟尘和黑暗。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