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伤愈归队后的第五日,关隘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了望塔上的哨兵。清晨的薄雾中,他们看到草原深处升起了不同寻常的烟尘——不是牧民炊烟,而是大规模人马移动扬起的尘土。到了午后,烟尘越来越浓,甚至能隐约看到帐篷的轮廓。
消息一层层上报,到黄昏时,整个军营都已知道:蛮族在集结。
李擎苍的中军帐灯火通明了一整夜。各百夫长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普通士兵虽不知具体军情,但从长官们的神情和骤然加强的戒备中,嗅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息。
凌皓所在营帐,今夜无人早睡。老兵们在默默擦拭武器,检查甲胄;新兵则有些不安,低声交谈着。小石头坐在凌皓身边,一遍遍检查着他的箭囊。
“凌哥,你说蛮族真的要打过来吗?”
凌皓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保养王猛给的那杆黑铁木长枪,枪头已经磨得锃亮,在油灯下泛着寒光。这三日,他明显感觉到军营的变化:巡逻频率加倍,岗哨增加,军械库日夜不停地分发箭矢和守城器械。
“做好最坏的准备。”凌皓最终说,“无论打不打,我们都要准备好。”
老疤从通铺那头抬头:“小子们,别慌。我在北境十五年,蛮族年年都来,有时候真打,有时候就是吓唬人,想让我们紧张。但记住一条——你越怕,死得越快。”
这话虽然粗糙,却让几个新兵镇定了些。
亥时三刻,王猛突然掀开帐帘进来。所有士兵立刻起身。
“凌皓,老疤,小石头,孙岩,跟我来。其他人,继续准备,甲不离身,刀不离手,随时待命。”
四人跟着王猛来到百夫长营帐。帐内已经聚集了什长以上的军官,个个面色严肃。王猛走到简陋的地形图前,开门见山:
“军团长刚开完会。蛮族黑狼部、灰熊部、白鹿部三个部落在草原三十里外集结,目前能看到的帐篷超过五百顶,战马至少两千匹。”
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五百顶帐篷,意味着蛮族战士可能超过两千人。而整个北境第三军团,算上后勤和非战斗人员,也不过五千人。关隘常驻兵力,只有三千。
“他们要全面进攻?”一个什长问。
王猛摇头:“蛮族擅长骑射,不擅攻城。强攻关隘代价太大,他们不会这么傻。军团长判断,他们可能会选择几个薄弱点进行突破,烧杀抢掠一番就走。而我们的防线,最薄弱的就是——”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东侧,枯木林一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凌皓。枯木林现在是他们百夫队的防区。
“枯木林地形复杂,关墙在那里有一处低洼,虽然加高过,但仍是弱点。而且枯木林能隐蔽接近的部队,蛮族很可能选择那里作为突破口。”王猛看向凌皓,“凌皓,你的小队对枯木林最熟悉。从明日起,你带二十人,在枯木林入口构筑防御工事。任务很简单:迟滞、预警、消耗。不求全歼,只求拖到援军赶到。”
“遵命!”凌皓沉声应道。
王猛详细部署了防御方案:在枯木林入口最狭窄处设置三重障碍——最外层是削尖的木桩斜插入地,形成“鹿角”;中层是带着铁刺的“拒马桩”;最内层是挖掘的陷马坑和绊索。防御部队分为三组,轮流警戒,箭矢配备加倍。
“蛮族若来,必是骑兵冲锋。”王猛说,“你们的任务是先用箭雨削弱,等他们被障碍所阻,速度降下来,再用长枪阵迎敌。记住,不要硬拼,边打边退,退到第二道防线,继续消耗。”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把你们放在最前面,很危险。但枯木林地形特殊,大部队施展不开,反而是小股精锐能发挥最大作用。你们熟悉地形,可以利用枯木林周旋。”
众军官点头。危险是危险,但这是军人的职责。
部署完毕,王猛单独留下凌皓。
“枯木林深处那些蛮族,最近有什么动静?”
凌皓汇报:“暗哨回报,地穴入口的守卫增加到了六人,日夜轮换。昨日傍晚,那个萨满又去过一次,同样进行了祭祀,但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王猛眉头紧锁:“祭祀……他们到底在祭祀什么?”他看向凌皓,“军情司从俘虏口中又撬出一点信息:黑狼部在寻找一件‘失落的圣物’,据说那圣物能‘唤醒草原的意志’。你上次看到萨满手中发光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线索。”
“圣物在枯木林?”凌皓问。
“可能在,也可能只是祭祀地点。”王猛摇头,“蛮族的信仰我们不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枯木林的重视不寻常。如果发动进攻,那里一定是重点。”
他拍了拍凌皓的肩膀:“你的任务很重。既要防外,也要留意内。枯木林深处那些蛮族如果和进攻部队里应外合,会很麻烦。必要的时候……我允许你深入探查,但必须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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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责任。凌皓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从王猛营帐出来,已是子时。军营里依然忙碌,工匠在连夜赶制箭矢,伙夫在准备干粮,传令兵在各营帐间穿梭。夜空中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但关隘城墙上火把通明,将天空映成暗红色。
凌皓没有回营帐,而是独自登上关墙东侧的一段。从这里望出去,草原在夜色中是一片无边的黑暗,但在这黑暗深处,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那是蛮族的营火,星星点点,如鬼火般闪烁。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湿气和寒意。凌皓深吸一口气,能闻到风中除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那是大量人马聚集的气味。
真的要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石头。少年默默站到凌皓身边,也望向草原深处的火光。
“凌哥,你怕吗?”
凌皓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怕。”
小石头惊讶地转头看他。
“但怕没用。”凌皓继续说,“怕也得守住这里。我们身后不只是军营,还有三十里外的北境三镇,镇上有百姓,有老人孩子。如果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小石头望向关隘后方,那里一片漆黑,但大家都知道,黑暗中有家园。
“我爹就是死在蛮族手里的。”小石头突然说,“那年我八岁,蛮族夜袭我们村子,爹为了掩护我和娘逃跑,拿着柴刀冲上去……后来找到他时,身上有七处刀伤。”
凌皓侧头看他。
“所以我从不怕死。”小石头的声音很平静,“我怕的是守不住,怕的是又有人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死掉。”
夜风吹过,带着呜咽般的声音。关墙上,火把的火焰被拉长,摇曳不定。
“我们会守住的。”凌皓说,不知是在安慰小石头,还是在告诉自己。
两人在关墙上站了很久,直到换岗的士兵上来。回到营帐时,大多数人都已睡下,但凌皓知道,没几个人真的睡着。大战前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但寂静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凌皓躺下,却没有闭眼。他脑海中回放着枯木林的地形,思考着防御工事的最佳布置位置,计算着箭矢的覆盖范围,推演着蛮族可能采取的战术。
他想起了王都,想起了家族,想起了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与此刻相比,那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在这里,生死变得简单而直接——守住,或者死。
他摸了摸枕边的黑铁木长枪,又摸了摸怀中陈老给的《边关伤症录》。这两样东西,一件用来杀人,一件用来救人,某种程度上,正是北境军人的两面。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了。
凌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日开始,将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而在草原深处,蛮族大营中央最大的帐篷内,一场会议也在进行。
黑狼部的酋长额尔敦坐在狼皮铺就的主位上,他年约五十,脸上布满风霜刻出的皱纹,左眼蒙着黑皮眼罩——那是二十年前与李擎苍交手留下的纪念。灰熊部酋长巴特尔和白鹿部酋长苏合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祭祀已经完成两次。”说话的是萨满祭司格日勒,他依旧穿着那身羽毛兽骨袍,手中的骨杖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狼神之眼’的共鸣越来越强,圣物确实在枯木林深处。但具体位置,还需要最后一次祭祀才能确定。”
额尔敦独眼中寒光闪烁:“李擎苍已经察觉我们的集结,关隘加强了戒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枯木林是他们防线的弱点。”巴特尔的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我的斥候回报,那里已经开始构筑工事,但兵力不多,最多一个百夫队。”
“一个百夫队,一百人。”苏合冷笑,“我部先锋就能踏平他们。”
“不要轻敌。”额尔敦摇头,“李擎苍不是傻子,他在枯木林放一个百夫队,肯定有倚仗。那里地形复杂,大部队施展不开,正是小股精锐发挥的地方。”
他指着地图上的枯木林:“我们的目标有两个:一是突破防线,劫掠北境三镇;二是找到圣物。枯木林是关键。格日勒,最后一次祭祀何时能进行?”
萨满掐指计算:“三日后,月圆之夜,是狼神之力最强的时候。那时祭祀,必能确定圣物精确位置。”
“好。”额尔敦拍板,“三日后,月出之时,发动进攻。主力佯攻关隘正面,吸引守军注意力。真正的突破点,在枯木林。”
他看向帐中一名年轻将领:“兀术,你带黑狼部五百精锐,提前潜入枯木林。月出时,里应外合,突破防线。格日勒随你同行,找到圣物后,立刻发信号。”
名叫兀术的年轻人单膝跪地:“遵命!”
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卷动帐篷的毛毡,发出“噗噗”的声响。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无数蛮族战士的脸庞——年轻或苍老,但眼中都燃烧着对战斗和掠夺的渴望。
更北方,狼群的嚎叫声隐约传来,与风声混在一起,仿佛在预演即将到来的厮杀。
三日后,月圆之夜。
北境的命运,将在那时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