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木林归来的第三日，凌皓巡逻任务轮空。清晨操练结束后，他本想在营帐内保养武器，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凌哥！凌哥！”小石头冲进营帐，脸色发白，“是赵四……赵四快不行了！”
凌皓放下手中的枪，眉头微皱：“赵四？哪个赵四？”
“就是上次清缴探子时受伤的那个！肩膀中了一刀，本来都快好了，昨晚突然高烧，伤口流脓，医官说……说可能挺不过今天了。”
凌皓想起来了一—赵四是王猛百夫队的老兵，四十出头，沉默寡言，上次清缴探子时为了掩护同伴，左肩被蛮族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当时医官处理过，也用了药，按理说应该慢慢恢复才是。
“带我去看看。”
医帐位于军营西南角，是三顶相连的牛皮大帐。还未走近，凌皓就闻到了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帐内传来压抑的呻吟声，痛苦而绝望。
掀开帐帘，眼前景象让凌皓心头一沉。赵四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湿布，左肩的绷带已被脓血浸透，散发着腐臭。他双眼半睁，瞳孔涣散，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
守在床边的是军营的老医者，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陈老今年六十有余，据说年轻时曾是王都太医署的学徒，后因故流落北境，在军中一待就是三十年。他此刻正用热水清洗赵四的伤口，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
“陈老，赵四他……”小石头声音颤抖。
陈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伤口感染太深，腐肉已生。我用了‘金疮散’和‘止血膏’，压不住。除非有‘清毒草’制成的‘拔毒膏’，把腐肉剜掉，重新清创，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赵四活不过今晚。
凌皓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伤口。弯刀造成的创面不小，虽然缝合过，但边缘已经发黑，脓液从针脚处渗出。更严重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青黑色的血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这是‘黑血疮’。”陈老叹道，“蛮族的刀有时会涂毒，或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寻常药物治不了，非得清毒草不可。”
清毒草。凌皓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在军营，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王都那些尘封的家族藏书里。那是记载着各种珍稀草药的古籍，其中一页就画着清毒草：叶片细长如剑，边缘有银白色锯齿，开淡紫色小花，生长在极阴之地，能解百毒。
“清毒草长什么样？哪里能采到？”凌皓问。
陈老苦笑：“清毒草喜阴湿，多生于腐木旁或岩缝中，叶片银边紫花，很好认。但北境干旱，这种草药本就稀少，我只在年轻时在‘鬼哭涧’见过一次。那里距离关隘三十余里，深入蛮族活动区域，太危险了。”
鬼哭涧。凌皓知道那个地方，在枯木林东北方向，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山涧，终年雾气弥漫，据说常有诡异声响，故得此名。
“枯木林深处有吗？”凌皓突然问。
陈老一愣：“枯木林？那里二十年前被山火烧过，草木难生……等等，你是说那些地穴附近？”
凌皓点头。他想起了前几日在枯木林深处看到的峡谷和地穴——那里阴暗潮湿，岩壁上生着苔藓，确实可能生长喜阴植物。
“有可能。”陈老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那里现在有蛮族活动，太危险了。为一个伤兵冒这么大风险，不值得。”
帐内陷入沉默。赵四的呻吟声渐渐微弱，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凌皓看着这个老兵。赵四在军营里没什么朋友，沉默寡言，但上次清缴探子时，是他挡在了小石头身前，挨了那一刀。如果不是他，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是小石头。
“我去。”凌皓说。
“凌哥！”小石头拉住他，“太危险了！枯木林深处有蛮族守卫，而且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动更隐蔽。”凌皓平静地说，“陈老，清毒草的具体特征你再跟我说一遍。采药需要什么工具？”
陈老深深看了凌皓一眼，那眼神中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担忧。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本破旧的药典，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手绘图：“叶片如剑，长约三寸，宽半指，边缘有银色细齿。茎秆紫色，开小花，花六瓣，淡紫近白。根须呈赤红色，有辛辣气味。”
他又拿出一个小铲和一个皮袋：“用这个挖，尽量保留完整根须。注意，清毒草附近常有‘阴线蛇’出没，那蛇剧毒，但行动迟缓，小心避开便是。”
凌皓接过工具，仔细记下所有细节。陈老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雄黄粉’，撒在周围可驱蛇。但气味会残留，可能引来其他东西，慎用。”
“我明白。”凌皓将东西收好，看向小石头，“你去告诉王百夫长，就说我去枯木林采药，两个时辰内必回。若未归……让他不必派人寻我。”
“凌哥！”小石头眼睛红了。
凌皓拍拍他的肩，转身出了医帐。
他没有走军营正门，而是从伙房后的缺口悄然离开——那里是士兵们偶尔溜出去打野味的小道，守卫相对松懈。出了军营，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枯木林西侧进入，避开了常规的巡逻路线。
正午的阳光被枯木林的枝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凌皓没有开启脉力感知——那太消耗体力，采药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他依靠这些日子对枯木林的熟悉，快速而隐蔽地向深处移动。
今日的风向很好，从背后吹来，将他的气味带向前方，不易被潜伏者察觉。凌皓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一段，然后拐入一条狭窄的岩缝——这是孙岩前几日侦察时发现的近道。
岩缝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潮湿，生着厚厚的苔藓。凌皓小心地挪动，避免发出声响。约半柱香时间后，岩缝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被岩壁环抱的小山谷。
这里的光线比枯木林其他地方更暗，因为三面都是高耸的岩壁，只有头顶一道狭窄的天空。山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有浓重的潮气和某种草药特有的清香。
凌皓心中一喜——这里的环境符合清毒草的生长条件。
他放慢脚步，仔细搜索。山谷不大，约莫三十步见方，几株尚未完全枯死的老树歪斜地立着，树根裸露，上面爬满了藤蔓。岩壁脚下，有几处渗水的石缝，形成了小小的水洼。
凌皓蹲在水洼边，开始寻找。第一处没有，只有常见的苔藓和蕨类。第二处也没有。当他搜索到第三处水洼时，眼睛突然一亮——
在水洼边缘，几块潮湿的石头旁，生长着一小丛细长如剑的植物。叶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茎秆是深紫色，顶端开着几朵几乎透明的淡紫色小花。
清毒草。而且不止一株，有七八株。
凌皓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没有蛇，没有可疑的脚印，岩壁上也没有隐藏的洞穴。然后他取出雄黄粉，在周围撒了一圈，这才蹲下身，用小铲小心地挖掘。
清毒草的根须比想象中更深，呈赤红色，散发着类似生姜的辛辣气味。凌皓尽量保持根须完整，这是陈老特意嘱咐的——完整的根须药效最佳。
他采了五株，留下两三株让其继续生长。刚将草药装入皮袋，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凌皓立刻静止，手按刀柄，缓缓抬头。
岩壁上方的边缘，一块松动的碎石正缓缓滚落。不是自然脱落——因为那里出现了一只脚，穿着兽皮靴的脚。
蛮族！
凌皓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轻轻滑入最近的一处岩缝阴影中，屏住呼吸。
上方传来低语声，是蛮族语，凌皓听不懂，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在沿着岩壁边缘行走，很可能是在巡逻。
凌皓紧紧贴着岩壁，一动不敢动。皮袋里的清毒草散发出淡淡的辛辣味，他只能祈祷这气味不要飘上去。
蛮族在岩壁上方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山谷。凌皓能听到他们踱步的声音，还有武器与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凌皓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时候任何慌乱都会暴露位置。
终于，蛮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皓又等了约半柱香时间，确认安全后，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岩缝，沿着来路返回。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倾听。幸运的是，回程没有再遇到蛮族。当他从枯木林西侧钻出，重新看到关隘的了望塔时，太阳已经西斜。
两个时辰，刚好。
回到军营，凌皓直奔医帐。陈老还在守着赵四，看到凌皓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皮袋，老人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采到了？”
凌皓点头，将皮袋递过去。陈老颤抖着手打开，看到那五株完整的清毒草，尤其是那赤红色的根须时，长舒一口气：“好！好！根须完整，药效最佳！”
老人立刻动手。他将清毒草洗净，捣碎成泥，加入几种辅料，制成深绿色的膏药。然后他让凌皓和小石头按住赵四，自己用烧红的小刀，小心地剜去伤口上的腐肉。
腐肉被切除时发出“滋滋”的声音，赵四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陈老手法极快，清创、止血、敷药、包扎，一气呵成。那清毒草制成的膏药敷上伤口时，竟冒起淡淡的青烟，同时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草药香。
“好了。”陈老抹了把汗，“腐毒已拔，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若能熬过今晚，烧退下去，命就保住了。”
凌皓和小石头守在医帐，一直到深夜。子时左右，赵四的高烧果然开始减退，呼吸逐渐平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老再次检查伤口，惊喜道：“红肿退了！青黑色的血丝也淡了！好！好！凌小哥，你采的这清毒草药效极佳，赵四的命保住了！”
小石头欢呼一声，凌皓也松了口气。
陈老看着凌皓，眼神复杂：“凌小哥，老朽代赵四，也代这军营里所有可能受伤的兄弟，谢谢你。清毒草难寻，你能采回，是大功德。”
凌皓摇头：“同袍相救，理所应当。”
陈老却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凌皓：“这是老朽三十年行医，在北境记录的《边关伤症录》，里面记载了各种战伤的处理方法，还有北境特有草药的图鉴和采集地点。今日赠你，或许日后有用。”
凌皓郑重接过。册子不厚，纸张泛黄，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插图精细，显然是陈老毕生心血。
“谢陈老。”
“该说谢的是我。”陈老叹道，“北境缺医少药，每救回一个兄弟，都是赚的。凌小哥，你今日之举，军营里会记着的。”
离开医帐时，已是深夜。营中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巡夜士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凌皓抬头，看到满天星斗，北境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
他握了握怀中的《边关伤症录》，又想起枯木林深处那些蛮族，那个萨满，那场血祭。
救一人易，救一军难。北境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他救回了一个同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