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任枯木林巡逻任务的第七日，凌皓已熟悉了这片死亡之地的每一个细节。
每日辰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小石头、老疤和孙岩离开军营侧门，踏入那片灰黑色的世界。枯木林位于关隘东侧约八里处，得名于二十年前一场诡异的山火——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整片山林化为焦土，从此树木不再发芽，只留下千万株扭曲的黑色树干，如大地伸向天空的枯骨。
初春的北境，风沙是永恒的主角。风从草原深处刮来，裹挟着细沙和尘土，穿过枯木林嶙峋的枝桠时，发出“呜呜——呜呜——”的长鸣，时而像妇人哭泣，时而像蛮族战士冲锋前的嘶吼。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小石头紧张得握紧了刀柄，如今虽已习惯，但每次踏入林中，那股寒意仍会从脊背升起。
“今日风向变了。”老疤蹲在林边，抓起一把沙土任其从指缝流下，“从东北来，带着湿气。草原那边可能下雨了。”
凌皓点点头。七日来，他已学会从最细微的痕迹中读取信息：沙土的湿度、风中的气味、地面上昆虫的活动，这些都能揭示草原深处的变化。他运转体内的脉力，将其缓缓导入双眼和双耳——这是他在王都时自行摸索出的用法，能短暂提升感知能力。视野变得清晰，风声中的杂音被剥离，只剩下有意义的声响。
“按丙号路线。”凌皓低声道。七日里，他们设计了四条不同的巡逻路线，每日轮换，避免形成规律。
四人呈菱形队形进入枯木林。孙岩在前，弓已半张，箭搭弦上，脚步轻盈如猫。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制高点——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大枯树，是伏击者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小石头在左翼，他的任务是留意地面痕迹：脚印、马蹄印、折断的枯枝、被移动过的石块。老疤在右翼，负责观察树木和岩石上的标记——蛮族有时会用特殊符号给同伴指路。
凌皓断后，但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小队。他将脉力缓缓扩散，形成一张无形的网，覆盖周围百丈范围。这能力消耗极大，无法持续使用，只能在关键区域或感觉到异常时开启片刻。
枯木林深处比边缘更加阴森。这里光线暗淡，即使白天也如黄昏。黑色的树干盘根错节，许多树木倾倒后形成天然的障碍和隐蔽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焦黑的落叶和尘土，踩上去几乎无声，但也掩盖了许多痕迹。
“停。”凌皓突然举手。
小队立即静止，各自寻找掩体。孙岩悄无声息地滑到一株倾倒的巨树后，小石头和老疤分别藏进树干的阴影中。
凌皓闭上眼睛，将脉力感知提升到极限。风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某种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十一点方向，约八十步。”他低声说。
孙岩缓缓调整角度，透过枯枝的缝隙望去。片刻后，他用手势回应：发现异常，但不是活物。
凌皓示意小石头和老疤掩护，自己与孙岩向前摸去。八十步外，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截断裂的马镫，半埋在沙土中，铁环上还残留着些许皮绳。
“蛮族的马镫。”孙岩捡起铁环，仔细查看，“样式和我们用的不同，这个铁环更大，边缘有狼牙纹饰。是黑狼部的东西。”
凌皓接过马镫，感受着上面的冰冷。断裂处很新，锈迹很少，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损坏遗落的。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周围地面。
枯叶和沙土被仔细掩盖过，但凌皓的脉力感知能察觉到土壤密度的细微差异。他轻轻拨开表层，下面露出了半个马蹄印——前蹄，右前蹄，深而清晰，说明马匹在急停或转向。
“不止一匹马。”孙岩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个痕迹，“至少三骑，可能四骑。在这里停留过，时间不长，但足够观察什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枯木林深处并非战略要地，蛮族骑兵为何会深入至此？如果是侦察，关隘外围的开阔地带更易观察；如果是渗透，这里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快速行动。
除非……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凌皓示意孙岩继续侦察，自己则回到小队位置，将发现告知老疤和小石头。
“要回报吗？”小石头问。
“先摸清情况。”凌皓说，“如果只是过路的侦察兵，没必要惊动大营。但如果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枯木林距离关隘只有八里，如果蛮族在这里有图谋，必须尽早发现。
四人继续深入，比往日更加谨慎。凌皓每走一段就开启脉力感知，虽然消耗巨大，但安全第一。约一刻钟后，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发现了更多痕迹。
河床的沙土相对松软，痕迹保留得更加完整。凌皓看到了完整的马蹄印——至少五匹马，还有人的脚印。脚印的样式印证了孙岩的判断：兽皮软底靴，步幅大，落地重，是蛮族战士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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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这里下马了。”老疤指着几处痕迹，“看，马匹被拴在那边的枯树上，人往河床上游走了。”
凌皓顺着脚印望去。河床上游通向枯木林最深处，那里地形更加复杂，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和地穴。王猛曾警告过，那里有蛮族废弃的祭祀场所。
“要跟上去吗？”孙岩问。
凌皓犹豫了。他们的任务是巡逻侦察，不是深入敌境。但眼前这些痕迹太可疑——蛮族小队下马步行进入枯木林深处，显然有明确的目的地。
“小石头，你回关内报信。”凌皓最终做出决定，“告诉百夫长，枯木林深处发现蛮族小队踪迹，至少五人，可能有更多。我和老疤、孙岩继续追踪，但不会深入危险区域。”
小石头想留下，但军令如山，他咬了咬牙：“凌哥你们小心，我尽快带人回来！”
少年转身飞奔而去，身形在枯木间灵活穿梭，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凌皓、老疤、孙岩三人继续沿河床向上游追踪。脚印在沙土上清晰可见，显然是新留下的——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从步幅和深度判断，这些蛮族战士身材高大，负重不轻。
追踪约半里后，河床拐入一处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岩壁，上方枯木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在这里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叶或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焚烧后的烟熏味。
“停。”凌皓突然低喝。
三人立即隐蔽。凌皓开启脉力感知，这次他感受到了——前方约五十步，峡谷的转弯处，有生命的气息。不是动物，是人，至少三个，呼吸平稳，似乎处于静止状态。
他们在等什么？
凌皓用手势示意：发现目标，不宜再近。
孙岩悄悄爬上右侧岩壁的一处突起，从这里可以俯瞰峡谷转弯处的情况。他看了片刻，滑下来时脸色凝重。
“三个蛮族，全副武装，守在一个地穴入口。”孙岩比划着，“地穴应该是天然的岩洞，入口被人工拓宽过，外面有石垒的祭坛，上面……有血迹，新鲜的。”
祭祀？凌皓想起王猛的警告。但今天并非蛮族的传统祭祀日，为何会在这里进行血祭？
“他们在等什么？”老疤喃喃道。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部分答案。峡谷另一端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凌皓示意众人隐蔽到岩缝深处，自己则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四名蛮族骑兵出现在峡谷入口，其中一人披着与众不同的服饰——不是兽皮甲，而是某种羽毛和兽骨编织的长袍，脸上涂着白色和赭红色的油彩。他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挂着几个小铃铛，随着马匹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萨满。”老疤倒吸一口凉气，“是蛮族的萨满祭司。”
骑兵在祭坛前下马。萨满走向祭坛，开始吟唱某种古老的咒文，声音嘶哑而诡异，在峡谷中回荡。三名守卫跪拜在地，新来的四名战士则肃立两侧。
凌皓虽然听不懂蛮族语，但能感受到那吟唱中蕴含的某种力量——不是脉力，而是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东西，仿佛能唤醒大地深处沉睡的意志。
萨满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祭坛上。即使隔着几十步，凌皓也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是血，而且是新鲜的血。
祭祀持续了约一刻钟。期间，萨满时而仰天呼喊，时而伏地跪拜，骨杖上的铃铛响个不停。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距离太远，凌皓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看到那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光芒。
萨满将那样东西举过头顶，所有蛮族同时跪拜。吟唱声达到高潮，然后突然停止。
峡谷陷入死寂。
许久，萨满收起那样东西，对守卫说了些什么。三名守卫点头，重新回到地穴入口处站定。萨满则带着四名骑兵上马，沿原路返回。
等马蹄声远去，凌皓才低声说：“撤。”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峡谷，沿河床返回。途中，凌皓仔细抹去了他们留下的痕迹——不是全部，而是留下一些误导性的脚印，指向错误的方向。
回到枯木林边缘时，太阳已升到中天。小石头带着王猛和二十名士兵刚刚赶到。
“情况如何？”王猛直接问。
凌皓简略汇报了所见：蛮族小队、地穴入口、祭祀、萨满、还有那件泛着幽光的东西。
王猛听完，眉头紧锁：“萨满亲自出面，还有血祭……这不是普通的侦察活动。”他看向枯木林深处，“他们在找东西，或者唤醒什么东西。”
“要进去查看那个地穴吗？”有士兵问。
王猛摇头：“萨满刚走，守卫肯定警惕。而且地穴内部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可能中埋伏。”他想了想，“留两个暗哨在这里监视，其他人先回关内。此事需禀报军团长。”
返回关隘的路上，王猛与凌皓并肩而行。
“你做得对，没有贸然深入。”王猛说，“战场上，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比勇猛更重要。”
凌皓点头，心中却仍在回想那萨满手中的幽光之物。那是什么？为何要在枯木林深处进行祭祀？蛮族到底在计划什么？
风沙又起，穿过枯木林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但那声音今天听起来，仿佛多了某种新的含义——不再是单纯的哀鸣，而是某种呼唤，某种等待回应的低语。
回到军营时，凌皓回头望向枯木林的方向。那片黑色的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阴森，但此刻在他眼中，它不再只是一片死地，而是一个谜题，一个等待着被解开的秘密。
小石头凑过来：“凌哥，你说那些蛮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凌皓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黑铁木长枪。枪杆冰凉，但那股冰凉此刻却让他更加清醒。
北境的平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