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结束的次日清晨，北境边关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昨夜的风沙似乎平息了些许，但空气中仍弥漫着草原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息。
凌皓从营帐中醒来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他迅速起身，军人的本能让他意识到情况有异。刚披上甲胄，帐帘就被掀开，小石头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凌哥，王百夫长叫所有人集合，有情况。”
校场上，王猛站在队列前，脸色凝重如铁。他的身后站着三名刚从外围巡逻归来的斥候，其中一人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是经历了什么。
“昨晚丑时三刻，第三巡逻队在关外二十里的‘鹰嘴崖’发现异常踪迹。”王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清晨的寒风里，“不是野兽的脚印，是人，五到七人小队，脚穿软底皮靴，步距大，行动隐蔽。”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北境军的老兵都知道，这个季节，寻常商队不会走这条险道，猎户更不会深入关外二十里——那里已经是蛮族游骑的活动范围。
王猛扫视众人，目光在凌皓脸上短暂停留：“李军团长有令，各百夫队派出精锐小队，清缴关外活动的蛮族探子。我队抽十人。”
他没有直接点名，而是让各什长推荐人选。凌皓所在的什长是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兵，人称“老疤”，他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凌皓的名字。
“这小子演练时那股狠劲，适合干这个。”老疤对王猛说。
最终小队组成：王猛亲自带队，凌皓、小石头、老疤，以及另外七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人只带两日口粮、武器和必要的侦察工具，轻装简从。
出发前，王猛将众人聚在一处，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地形图：“据斥候描述，踪迹最后消失在‘枯草甸’一带。那里地形复杂，有沟壑、土坡，还有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草原，极易藏人。”
他抬头，眼神锐利如鹰：“记住，我们是去清缴，不是正面交战。速战速决，若对方人多或情况不明，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凌皓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那杆粗铁枪已经被他磨得锃亮，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皮囊里装着一小包止血散、火折子，还有一块硬如石头的干粮。他深吸一口气，北境干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
小队悄无声息地潜出边关侧门。守门的士兵对他们点了点头，厚重的木门只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缝隙，他们鱼贯而出后立即关闭，仿佛从未打开过。
关外的世界与关内截然不同。没有了军营的栅栏和了望塔，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原，间或露出灰黑色的岩石。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王猛采取的是“之”字形前进路线，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老兵们默契地散开，彼此掩护，始终保持有人注意后方和侧翼。凌皓被安排在队伍中段，这是对新手的保护位置。
小石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凌哥，紧张不？”
凌皓摇头，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在演武场练了三个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不一样。”老疤从前面回头，声音沙哑，“演武场的对手不会真的想要你的命。蛮族不一样，他们杀人像宰羊。”
行进约一个时辰后，王猛忽然举起右拳——停止前进的手势。所有人立即伏低身体，藏进枯草丛中。
前方约百步处，一片土坡后，隐约有动静。
王猛示意两名老兵从左右包抄侦察，自己则带着凌皓和小石头缓缓爬上一处稍高的地势。透过枯草的缝隙，他们看清了——五个人，穿着拼接的兽皮甲，蹲在土坡背风处，其中一人正用炭笔在某种皮革上画着什么。
蛮族探子。
凌皓的心跳加快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蛮族——与王都画册上野蛮粗鄙的形象不同，这些人身形精悍，动作敏捷，兽皮甲虽简陋但关键部位都做了加固。他们使用的弯刀比北境军的制式刀略短，但刀身弧度更大，适合马上劈砍。
五人中，一人在高处放哨，两人在绘制地图，还有两人在整理行囊。从他们的装备看，显然已经深入这一带活动了一段时间。
王猛的眼神冰冷，他用手势传达指令：三人一组，左右夹击，留一人断后防止逃窜。凌皓被分在右翼小组，与老疤和另一名老兵配合。
他们像草原上的狼一样匍匐前进，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枯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声完美掩盖。凌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体内那股被称作“脉力”的能量在缓缓流动——这是他在王都时意外觉醒的能力，也是他能在新兵中脱颖而出的原因。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放哨的蛮族似乎察觉了什么，突然直起身子，手搭凉棚向四周张望。凌皓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地面上，连眼睛都只敢睁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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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左侧传来一声鸟鸣——王猛发出的进攻信号。
“上！”
王猛的低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那名放哨的蛮族咽喉。几乎同时，左右两侧的小组也暴起发难。
凌皓的目标是一名正在绘制地图的蛮族。那人反应极快，在王猛发出喊声的瞬间就抛下地图，反手抽出弯刀。但凌皓更快——三个月的苦练在这一刻爆发，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前冲，铁枪刺出时，枪尖竟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白光。
那是脉力灌注兵器的表现。
蛮族探子显然没料到这一枪的速度和力量，他勉强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兽皮甲被撕裂，带出一串血珠。但凌皓的攻势不止于此，枪身一抖，变刺为扫，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弯刀脱手飞出。
蛮族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空着的左手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直扑凌皓面门。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北境老兵曾说过，蛮族战士从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凌皓后撤半步，枪杆竖挡，“铛”的一声，匕首与铁枪碰撞出火星。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远超寻常士兵，那是长期在马背上、在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蛮力。
但凌皓不止有力量。
他手腕一翻，枪尖画弧，避开匕首的纠缠，突然一个下蹲，枪杆横扫对方下盘。蛮族跃起躲避，凌皓却在这一刻将体内脉力灌注双腿，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铁枪由下而上刺出——
“噗嗤。”
枪尖刺入兽皮甲保护相对薄弱的腋下，贯穿胸腔。蛮族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枪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黯淡下去。
凌皓抽枪，鲜血顺着血槽涌出。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另一名蛮族已经挥舞弯刀冲来。
战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王猛已经解决了那名哨兵，正与两名蛮族缠斗；老疤和另一名老兵配合，压制住一人；小石头和另外两名士兵围攻最后一人。
凌皓面对的这名蛮族明显是领头的，他身材更为高大，兽皮甲上装饰着某种野兽的牙齿，弯刀的刀柄镶嵌着暗红色的石头。他的眼神凶狠，动作却异常沉稳，不像其他蛮族那样狂野冲锋，而是谨慎地观察着凌皓的每一个动作。
“王都来的小子？”蛮族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古怪的口音，“北境军没人了吗，让乳臭未干的小子上战场？”
凌皓不答，持枪静立，寻找破绽。他知道对方在激怒他。
蛮族首领忽然动了，不是直冲，而是侧步滑行，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劈向凌皓的腰腹。这一刀的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凌皓只能回枪格挡，却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
好强的力量！
连续三刀，一刀快过一刀，凌皓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能感觉到，这名蛮族的实力远超刚才那人，不仅力量更大，刀法也更精妙，每一刀都攻向必救之处。
“就这点本事？”蛮族首领狞笑，突然变招，弯刀不再劈砍，而是如毒蛇般刺向凌皓咽喉。
生死一瞬，凌皓体内的脉力本能地爆发。他眼前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弯刀刺来的轨迹、蛮族狰狞的表情、甚至空中飘落的枯草，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刀锋，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铁枪顺着转身的力道划出半圆，枪尖精准地刺入蛮族握刀的手腕。
“啊！”蛮族首领痛呼，弯刀脱手。
凌皓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枪身回转，一记回马枪直刺对方心口。蛮族首领勉强侧身，枪尖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
但蛮族的凶悍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竟不顾贯穿肩膀的长枪，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骨刃，狠狠刺向凌皓的小腿。
凌皓跃起躲闪，同时双手用力，将长枪狠狠下压。骨刃擦着他的胫甲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枪尖则在蛮族体内搅动，彻底破坏了他的肩胛骨。
蛮族首领终于失去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沫从嘴角涌出。他死死盯着凌皓，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仇恨。
“你们……守不住的……”他嘶声道，“草原的狼群……会踏平你们的关隘……”
凌皓拔出长枪，没有补最后一击——王猛的命令是尽量留活口。他转身看向战场，其他战斗也已接近尾声。王猛解决了两人，老疤小组制服一人，小石头那边，三名士兵配合，将最后一名蛮族打倒在地。
五名探子，三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被俘。
王猛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蛮族首领的伤势，粗鲁地撕下布条给他止血：“带回去，军情司的人会让他开口。”
他这才看向凌皓，目光落在那杆沾血的铁枪上，又扫过凌皓脚下那名蛮族的尸体。那具尸体上两个枪伤，一处在腋下，一处在肩膀，都是精准致命的部位。
“第一次杀人？”王猛问。
凌皓点头，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战斗结束后肾上腺素消退的自然反应。
“习惯就好。”王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在北境，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你选得不错。”
老疤和小石头开始搜查尸体和行囊。他们找到了那张未完成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边关附近的地形、巡逻路线，甚至标注了几处可能的防御弱点。此外还有一些干肉、水囊、以及几枚造型古怪的骨制令牌。
“是蛮族‘黑狼部’的探子。”老疤辨认着令牌上的纹路，“这个部族以侦察和渗透出名，不好对付。”
王猛脸色更沉：“把地图和令牌收好，尸体就地掩埋，俘虏绑结实了，我们回去。”
掩埋尸体时，凌皓看着那名死在自己枪下的蛮族。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涂着赭红色的油彩，此刻在死亡中凝固成一种怪异的表情。凌皓忽然想起王都那些贵族公子哥，他们在这个年纪，也许正在诗会上吟风弄月，或在猎场中追逐鹿兔。
而在这里，在这个被遗忘的边境，年轻人用生命交换着土地和生存权。
“别多想。”老疤蹲在他身边，用短刀挖着土，“你不动手，他就会杀你，杀小石头，杀关里的百姓。北境的道理就这么简单。”
凌皓点头，帮着将尸体推入浅坑。土掩盖了血迹和死亡，很快，这片草原又会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凌皓心中，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当他刺出那一枪时，某种屏障被打破了——从王都那个谨小慎微、隐藏能力的少年，到北境边关一个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士兵。
小队带着俘虏和缴获的物品开始返回。王猛走在最前，凌皓被安排断后。回头望去，那片发生过战斗的土坡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接近边关时，了望塔上的士兵发现了他们，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进入关内，重新感受到军营特有的气息——烟火味、皮革味、汗味，还有某种踏实的安全感。
李擎苍的亲兵已经等在校场，接收了俘虏和缴获物品。王猛简短汇报了情况，特别提到了凌皓的表现。
“杀了两个？”亲兵挑眉看了凌皓一眼，“不错。军团长会知道的。”
凌皓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擦拭着自己的铁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即使用布使劲擦，也总觉得那股血腥气还在。
小石头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凌哥，喝点水。你今天真猛，那回马枪漂亮！”
凌皓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息了心中的燥热。
王猛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回去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凌皓回到营帐时，已是午后。同帐的士兵们还没回来，帐内空无一人。他脱下甲胄，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小腿胫甲上那道被骨刃划出的白痕，没有其他伤口。
他坐在床铺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战斗的画面：枪尖刺入血肉的触感，蛮族最后的眼神，风中飘散的血腥气。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凌皓问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或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冷静。在那一刻，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本能都汇聚成最简单的动作：生存，杀死威胁自己生存的敌人。
这就是北境。这就是战争。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其他士兵回来了。凌皓睁开眼，将那些画面压入心底深处。他重新穿上甲胄，走出营帐，汇入军营日常的节奏中。
而在中军帐内，李擎苍正看着那张缴获的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地图上的标注详细得令人不安，这表明蛮族的侦察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且渗透得很深。
“黑狼部……”他喃喃道，看向跪在帐中的两名蛮族俘虏，“今年的冬天，看来不会平静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过关隘的城墙，吹向南方。而在更北的草原深处，无数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狼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