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铁血关的操练重点从个人基础转向了团队配合——军阵演练。
校场上,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个人练习。各个百夫队被划分区域,演练不同的攻防阵型。凌皓所在的第五百夫队,演练的是前锋营常用的突击阵型——“锋矢阵”。
此阵以百夫长王猛为最前端的“矢尖”,精锐老兵紧随其后组成“矢身”,而新兵和相对较弱的士兵则位于阵型两翼和尾部的“矢羽”,主要负责掩护侧翼、查漏补缺,并在“矢尖”突破后扩大战果。
凌皓,自然被安排在了“矢羽”的位置,更具体地说,是左翼靠后的掩护位。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责任重大。需要时刻注意侧翼可能出现的袭击,并与相邻的队友保持紧密的间距和节奏,确保阵型在高速移动中不乱,同时还要随时准备支援前方的“矢身”队友。
起初的几次演练,凌皓表现得并不好。
习惯了风武院那种更注重个人发挥、灵活机动的战斗方式,凌皓一时间难以适应军阵这种强调绝对服从、整齐划一、将个人完全融入集体节奏的战斗模式。
当王猛发出冲锋号令,整个锋矢阵如同一支真正的巨箭,轰然向前推进时,凌皓的步频和呼吸节奏,总是不自觉地与整个阵型产生微妙的脱节。他的注意力有时会过于集中在自己的动作和前方的“假想敌”上,而忽略了与左右队友的间距保持。出枪的时机也常常慢了半拍,要么是前方的队友已经完成突刺收枪,他的枪才刺出,形成了攻击空白;要么是侧翼出现模拟攻击时,他的格挡动作因为需要调整姿态而略显仓促,导致防御出现短暂空隙。
虽然只是演练,用的也是裹了布头的训练枪,但这种不协调在严谨的军阵中显得尤为刺眼。好几次,因为凌皓这里节奏的微小紊乱,影响了相邻队友的动作,进而导致局部的阵型出现了不应有的松动和破绽。
“停!”王猛的怒吼如同炸雷,叫停了又一次混乱的推进。
他铁青着脸,大步走到阵型左翼,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凌皓:“凌皓!你他娘的在梦游吗?!你的眼睛长在屁股上了?看不到左边赵老三的后背空着?!你的枪是烧火棍?该刺的时候不刺,不该动的时候瞎动!”
他指着旁边一个因为凌皓节奏不对而被“敌军”(由其他百夫队士兵扮演)的模拟攻击“擦伤”胳膊的老兵赵老三:“看看!就因为你慢那一下,老赵差点‘丢’条胳膊!在战场上,这就是死!”
赵老三揉了揉被训练枪戳得生疼的胳膊,苦笑一下,没说什么。但其他士兵看向凌皓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质疑和不满。这几日的接触,他们对凌皓的个人实力有所认可,但军阵不是单打独斗,一个人的强大若不能融入集体,反而可能成为弱点。
凌皓抿紧嘴唇,没有辩解。他知道王猛骂得对。军阵之道,与他之前所学的武技,确是天壤之别。
“听着!”王猛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锋矢阵,是一个整体!‘矢尖’破甲,‘矢身’扩大伤口,‘矢羽’护住两翼,清除残敌!每个人都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你的动作,不止关系到你自己的生死,更关系到你前后左右所有兄弟的生死!”
他走到凌皓身边,拿起自己的训练枪,做出一个标准的侧翼掩护动作:“看好了!你的位置,首要任务是护住左边兄弟的后背和侧翼!眼睛的余光,要时刻盯着他的动作节奏!他突刺,你要随时准备格挡可能袭向他侧面的攻击;他收枪调整,你要看准空挡,补上攻击,或者严防死守!你的枪,不是只为你自己服务的,更是为你身边的兄弟服务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凌皓沉声应道。王猛的讲解,虽然粗鲁,却直指核心。军阵的精髓,在于“配合”与“信任”。将后背交给战友,同时也用手中的武器,守护战友的后背。
接下来的演练,凌皓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心态和方式。
他不再试图“引领”或“发挥”,而是彻底将自己“沉入”阵型之中。他将灵魂感知微微外放,不再仅仅锁定前方的“敌人”,而是清晰地感知着整个百夫队,尤其是他左侧的赵老三和右侧另一名士兵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细微绷紧、每一次重心的移动。
他将《九霄御极诀》的脉力运转也做出了调整。不再是全力爆发追求最大威力,而是以一种更均匀、更绵长、更易于随时调整的方式在经脉中流淌。这让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极其精微的地步,能够随时根据阵型整体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伐大小、出枪速度、力量分配。
又一次冲锋开始。
王猛一马当先,“矢尖”带着无匹的气势撕裂“敌阵”。凌皓紧随在左翼,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向前,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锁定了赵老三的肩部动作。
赵老三突刺!凌皓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微微右倾,训练枪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格开了从侧面模拟刺向赵老三肋部的一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与赵老三的动作本就是一体。
赵老三收枪,身体因发力而后仰,右侧露出微小空挡。凌皓的枪如同早有预料,毒蛇般刺出,不是追求杀伤,而是点向那个空挡前方,逼退了试图趁虚而入的“敌军”。
整个左翼的节奏,因为凌皓的及时补位与掩护,变得异常稳固。赵老三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全,可以更加专注地向前攻击。
阵型如同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王猛的带领下,高速而稳定地向前碾压。凌皓所在的“矢羽”部分,不再是不协调的拖累,而是变成了坚固的屏障和灵活的后手。
王猛冲在最前面,虽然背对后方,但他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感知,让他对整个阵型的状态了如指掌。他清晰地感觉到,左翼后方那个原本有些滞涩的“点”,如今已经变得圆融流畅,甚至隐隐带动了那一小片区域的节奏变得更加积极高效。
一次演练结束,阵型完好,推进顺利,“敌军”被成功“击溃”。
王猛收枪而立,转过身,目光扫过微微喘息的士兵们,最后落在了凌皓身上。
凌皓的脸上带着汗珠,气息微促,但眼神明亮而专注,手中的训练枪稳稳握着。
王猛看了他几秒钟,那张向来严肃的、布满风霜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表扬,甚至没有多看凌皓一眼,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吼了一嗓子:“休息一炷香!然后练‘偃月阵’!”
但所有老兵,包括赵老三在内,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猛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那是一种认可,一种对“自己人”的认可。
士兵们散开休息,赵老三走到凌皓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咧嘴笑道:“行啊,凌小子,这么快就摸到门道了!刚才谢了!”
凌皓笑了笑:“应该的。”
不远处,小石头和其他几个新兵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向凌皓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和怀疑,变成了敬佩和羡慕。
凌皓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望向校场上空飘扬的“李”字战旗,又看向那些正在休息、互相笑骂的士兵们。
他还没有完全融入,但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军阵之道,亦是武道,更是人心之道。
在这里,他学到的,远不止如何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