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毯，缓缓覆盖了铁血关。白日的喧嚣与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营区间星星点点的篝火。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更添几分边塞的苍凉。
凌皓所在的百夫队营地中央，也燃起了一堆篝火。火是驱寒的必需品，也是士兵们一天中难得的、可以稍作放松、交流的场合。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脆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一张张被北境风沙雕刻得粗糙黝黑、写满疲惫却依然生动的脸庞。
一口边缘熏得乌黑的大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翻滚着浓稠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麦粥，混杂着一些切碎的、不知名的干菜和少量咸肉丁，散发出一种说不上美味、但足以果腹的粗粝香气。士兵们围坐火堆，手里端着粗糙的木碗或铁盔，默默地舀着粥喝，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凌皓也分到了一碗粥，坐在人群边缘，小口喝着。粥很烫，味道咸涩粗糙，但他喝得很认真。在这里，食物是维持体力、活下去的基础，没有挑剔的余地。
气氛有些沉闷。白日高强度的训练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而北境夜晚的严寒又让人懒得开口。更重要的是，凌皓这个“新来的”、“王都的娇客”坐在这里，无形中让一些原本可能活跃的气氛变得有些拘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士兵，偷偷瞄了凌皓几眼，似乎鼓足了勇气，端着碗挪到凌皓身边坐下。他叫石小川，因为长得瘦小，大家都叫他“小石头”，是百夫队里年纪最小的，参军刚满一年。
“凌……凌哥。”小石头压低声音，有些怯生生地开口，“你……你别往心里去。王百夫长他……他就是那样，嘴硬心软。”
凌皓看向他，火光下，小石头的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单纯和一丝对强者的崇拜（白天凌皓那惊艳的一枪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知道。”凌皓点点头，语气平和。
见凌皓没有想象中的高傲或不耐烦，小石头胆子大了一些，继续道：“真的！王头儿对弟兄们其实可好了！上回我训练时扭了脚，疼得走不了路，是他把我背回营帐的，还把自己省下来的伤药给我用。还有去年冬天，蛮子偷袭咱们的哨卡，是王头儿带着我们冲上去，杀退了蛮子，救回了被抓走的弟兄……他自己背上还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呢！”
小石头说着，眼中充满了崇敬。旁边几个正在喝粥的老兵也听到了，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小石头说得没错。王猛这小子，脾气是臭，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但他护犊子，真把咱们这些弟兄当自己人。”老兵喝了一大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你们新来的不知道……王头儿他亲弟弟，以前也在咱们铁血关，就在隔壁的第三百夫队。”
凌皓心中一动，静静地听着。
老兵的声音低沉下来：“去年春天，蛮族大股部队趁着雪化，想强攻关墙。那一仗打得惨啊……尸山血海。王头儿的弟弟，就是在那场仗里没的。他守的那段城墙被蛮子的‘破城槌’撞塌了一个角，蛮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小子……才十八岁，跟小石头差不多大，硬是带着十几个弟兄，用身体堵在那个缺口上，死战不退……等援兵赶到的时候，人都……拼不拢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老兵眼中闪动的火光，也映照出周围士兵们沉默而肃穆的脸。小石头眼圈有些发红，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碗里的粥。
“从那以后，王头儿就像变了个人。”老兵继续道，“以前他虽然也严，但偶尔还会跟弟兄们开开玩笑。现在……除了训练和杀蛮子，他眼里好像就没别的事了。他对新兵尤其严厉，尤其是看起来‘娇气’的、‘不像能吃苦’的……他是怕啊，怕再看到像他弟弟那样的好苗子，因为训练不足、经验不够，白白死在战场上。”
老兵看向凌皓，目光复杂：“凌小子，你白天那枪，我们都看到了。厉害！王头儿肯定也看到了。他不是针对你这个人，他是……见不得任何可能‘浪费’的潜力，更见不得有人把戍边当成儿戏，来这里混日子。铁血关的每一块砖，都浸着血。咱们这儿的每一个人，肩膀上扛着的，都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身后千里国土、无数百姓的安宁。”
凌皓握着木碗的手，微微收紧。碗壁传来的粗糙触感和粥的余温，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明白了王猛那看似蛮横无理的严厉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痛苦与责任。也明白了这些看似粗鲁、满口脏话的边军汉子，内心藏着怎样的忠诚与牺牲。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说不出华丽的辞藻。但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守护”二字的含义。他们的故事，就烙印在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里，回荡在每一次冲锋的怒吼中。
“我明白了。”凌皓轻声说道，声音在寒风中却异常清晰。他看向老兵，又看向小石头，以及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我会证明，我不是来混日子的。”
老兵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信任。
篝火继续燃烧，麦粥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的烟味，在寒冷的夜空中飘散。士兵们开始低声交谈起别的话题，某个营区的趣事，家乡的传闻，对蛮族的咒骂……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凌皓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不再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他开始聆听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声音。
夜渐深，寒意更重。篝火渐弱。
“行了，都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操练！”王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吼了一嗓子，驱散了围坐的士兵。他的目光扫过凌皓，停留了半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凌皓起身，将木碗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放回原处，也回到了自己那顶狭小寒冷的帐篷。
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凌皓心中异常平静。
这里的生活，艰苦、粗糙，甚至有些残酷。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实地活着，为了一个简单而崇高的目标战斗着。
他闭上眼睛，九霄脉力在体内缓缓循环。
明天，还有更多的训练，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