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如同挣脱了黑夜束缚的巨兽,在铁血关上空猛然炸响,瞬间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这号角声与王都那些用于报时、仪式的悠扬号角截然不同,它短促、粗粝、带着铁与血的杀伐之气,一声接一声,如同重锤擂在每一个沉睡士兵的心头。
凌皓几乎是号角响起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睛。帐篷外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寒意如同无数细针,从帐篷的每一条缝隙钻入,钻透薄毯,刺入骨髓。耳边已经传来隔壁帐篷里士兵们压抑的抱怨、急促的穿衣声以及兵器碰撞的轻响。
他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一夜的打坐调息,虽然未能完全驱散北境的酷寒,但也让精神保持在最佳状态。心脉中那缕顽固的煞气依旧盘踞,但被九霄脉力层层包裹压制,暂时无碍。他迅速套上半旧的皮甲,系紧每一个皮扣,背上那杆沉甸甸的铁枪和蒙皮木盾,又将腰刀挂在顺手的位置。最后,他将那卷薄毯仔细叠好,放在干草铺上。
当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时,外面已经人影憧憧。其他士兵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作息,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动作丝毫不慢。王猛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昏暗的校场中央,手里提着一根皮鞭(并未扬起),络腮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磨蹭什么!快点!列队!”他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百夫队的士兵们迅速在校场上集结,歪歪扭扭地排成了四排。凌皓默默站到了最后一排的末尾——一个新兵该站的位置。
王猛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队列,在凌皓身上停留了半瞬,冷哼一声,并未多言。他挥了挥手,几名老兵抬过来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规矩!负重跑!每人一袋,三十斤!”王猛吼道,“背上!绕着校场,五十圈!掉队的,加跑十圈!装死的,晚饭减半!”
士兵们哀嚎一声,但无人敢违抗,纷纷上前领取沙袋。沙袋里装的并非普通沙子,而是混合了铁砂的“铁砂袋”,不仅沉重,背在身上随着跑动不断摩擦,更是对肩膀和后背的折磨。
轮到凌皓时,王猛特意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撑不住,就滚蛋。
凌皓面色平静,上前接过一个沙袋。入手确实沉重,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背负三十斤铁砂跑五十圈(校场一圈约两百步),绝对是体能和意志的双重考验。但他体内九霄脉力缓缓流转,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肌肉骨骼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力量。他将沙袋背上肩,调整了一下系带,稳稳站好。
“出发!”王猛一声令下,自己率先跑了起来,速度不快,但步伐沉稳有力,显然是要以身作则,同时监督整个队伍。
五十余人排成一列长龙,开始绕着校场奔跑。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铁砂摩擦皮甲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起初几圈,队伍还能保持相对整齐。但十圈过后,差距开始显现。前排一些老兵呼吸依旧平稳,步伐不乱。中间和后排的士兵,尤其是几个新兵和年纪稍大的,已经开始额头见汗,呼吸急促,步伐也变得沉重凌乱。
凌皓始终跟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并未刻意加速,只是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体内的九霄脉力如同最精密的调节器,随着奔跑的韵律缓缓波动,将沉重的负担均匀分散到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最大限度地减轻了疲惫感。同时,他调整呼吸,使之深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将清晨稀薄的灵气纳入体内,稍稍补充消耗。
二十圈,三十圈……天空逐渐放亮,校场的轮廓清晰起来。不少士兵已经脸色发白,汗水浸透了内衫,脚步踉跄,纯粹是靠着意志在坚持。王猛跑在最前,不时回头怒吼,鞭子在空中甩出炸响,逼着落后的人跟上。
凌皓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加重,但眼神依旧清明,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他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周围士兵的状态,调整自己的位置,避免被掉队的人影响节奏。
这一幕落在跑在前面的王猛眼中,让他心中的轻视稍稍减弱了一丝。能跟上负重跑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种举重若轻的平稳,仿佛背上不是三十斤铁砂,而是十斤棉花。这需要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和内息修为。
“这小子……下盘倒是稳,气息也长。”王猛暗自思忖。
终于,五十圈跑完。当王猛在起点停下脚步时,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士兵们如同得到赦免般,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连卸下沙袋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坚持跑完全程的,不足四十人。
凌皓卸下沙袋,气息微促,但立刻站直了身体,默默调息。他排在中上游完成,不算特别突出,但也绝不属于拖后腿的那一批。
王猛扫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士兵,眉头紧皱,但看到凌皓和其他几个坚持下来的老兵站得笔直,脸色稍霁。“休息一炷香!喝水,活动筋骨!一炷香后,枪阵训练!”
趁着休息间隙,凌皓走到水井边,用木瓢舀起冰冷的井水,慢慢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一炷香后,号令再起。
“拿起你们的枪!列阵!”王猛已经站在校场中央,手中握着一杆乌黑发亮、明显比制式铁枪精良许多的长枪。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各自的铁枪,重新列队。这一次的阵型是基础的“一字长蛇阵”,前后三排,枪尖前指。
“今天练‘突刺’和‘格挡’!”王猛吼道,“突刺,要的是快、准、狠!想象你面前就是蛮子的咽喉、心窝!格挡,要的是稳、巧、及时!挡住蛮子的刀,就是保住你自己的命,也是保住你身边兄弟的命!”
他亲自示范了几遍标准动作,力道十足,枪风呼啸。“看清楚没有?现在,对着木人桩,练!”
士兵们散开,对着校场边缘立着的数十个伤痕累累的木人桩,开始重复枯燥的突刺与格挡动作。“杀!”“挡!”的吼声伴随着枪杆破空声、枪尖撞击木桩的闷响,再次充斥校场。
凌皓也领到了一根制式铁枪。枪杆是硬木包铁,枪头是普通的精铁打造,开了血槽,但刃口不算特别锋利,显然是批量生产的军用品。他掂了掂分量,比风武院的制式长剑重不少,长度也更长,使用起来需要更大的力量和不同的技巧。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先仔细观察了旁边几名老兵的动作。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王猛那样标准完美,但极其简练实用,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威胁。
看了一会儿,凌皓心中有数。他双手握枪,站定姿势,回忆着王猛刚才示范的发力技巧,同时将《九霄御极诀》的运力法门悄然融入。
“突刺!”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臂,最终传递到枪尖!他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发出怒吼,只是手腕一抖,铁枪如同毒蛇出洞,骤然刺出!
“咻——!”
一道尖锐的、仿佛撕裂布帛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枪尖处,空气似乎被高速摩擦,产生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淡淡的白色气浪!更令人心惊的是,枪尖在刺中木人桩心口的瞬间,并未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而是“嗤”的一声轻响,那坚硬的、包裹了铁皮的木桩,竟然被刺入了一寸有余!而且枪尖入木极稳,没有丝毫颤抖!
这一枪的速度、力道、精准度,以及那奇异的破空声和入木效果,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几个正在练习的老兵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凌皓枪下那个深深的孔洞。他们刺了这么多年,最多只能在木桩上留下一个白点或浅浅的凹痕,哪见过这种效果?
就连背对着凌皓、正在纠正另一名士兵动作的王猛,也猛地回过头来,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一枪,不仅仅是力量大、速度快那么简单。枪身在刺出的过程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凝练到极点的“劲力”蕴含其中,正是这股劲力,才使得枪尖拥有了如此可怕的穿透力!这绝非普通凝脉境初期,甚至中期武者能轻易做到的!
“这小子……”王猛心中震动,看向凌皓的目光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军团长让他从普通士兵做起,或许并非“照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打磨和观察?
凌皓仿佛没注意到周围的反应,缓缓收枪,枪尖带出几缕木屑。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枪尖,刚才那一枪,他尝试将“融元劲”的一丝意境融入普通的突刺之中,果然效果非凡。虽然消耗比普通刺击大,但威力也远超预期。这军阵枪法,看似简单,但若能与高深功法结合,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他定了定神,不再使用融元劲,而是按照标准的军阵枪法,继续练习起来。这一次,动作标准,力道适中,看起来与普通士兵无异。
但王猛心中的波澜,却已无法平息。他深深地看了凌皓一眼,转回头,继续指导士兵,只是吼声中,似乎少了几分针对凌皓的刻意刁难。
这个从王都来的风武院弟子,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