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亲兵穿过嘈杂的营区,越往边缘走,营帐显得越发紧凑、简陋。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更加“接地气”——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大锅炖煮的粗粝食物气息混杂在一起。
最终,他们在一处靠近西侧城墙的营区停下。这里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小校场,约莫三十丈见方,地面坑洼不平,摆着几个磨损严重的木人桩和石锁。校场边上,竖着一面褪色的战旗,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王”字。
校场中央,一名络腮胡几乎遮住半张脸、身材敦实如铁墩的汉子,正叉着腰,对着面前列队的数十名士兵怒吼。他声若洪钟,每一声都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没吃饭吗?!枪出如龙!刺要狠!收要快!你们面前是凶残的蛮子,不是他娘的木桩子!心软?手软?下一秒躺在地上的就是你!”
“队形!保持队形!老子说过多少遍,一个人是狼,一群人才是虎!散开了就是给蛮子送菜!”
“你!赵老四!胳膊抬高点!没睡醒就滚去洗马厩!”
被他点到名的士兵吓得一哆嗦,连忙调整姿势。整个队伍在他的怒吼下,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充满了紧张与肃杀之气。这便是铁血关前锋营第三哨第二大队的第五百夫队,百夫长——王猛。
王猛,凝脉境中期修为,据说出身北境边军世家,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他带的兵,或许不是修为最高的,但一定是纪律最严、作风最悍、打起仗来最不要命的。当然,他的脾气也如同他的绰号“暴虎”一样,出了名的火爆、直接、看不上任何“花架子”和“关系户”。
带路的亲兵显然对王猛有些发怵,在距离校场还有十几步时就停下,对凌皓低声道:“凌……凌兄弟,前面就是王百夫的队伍了。你……你自己过去吧。军团长已经派人通知过他了。”说完,像是怕被波及似的,匆匆转身溜走了。
凌皓吸了口气,提着行囊,走向校场。
他刚踏入校场范围,王猛那炸雷般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整个百夫队,连同王猛在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轻视。
王猛转过身,双手抱胸,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凌皓。目光在他半旧的粗布劲装、略显单薄(相对于边军士兵而言)的身板、以及背后那柄普通青钢剑上停留良久,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嗤笑一声:
“哟,来了?这就是军团长特意塞进来的、从王都来的‘娇客’?风武院的高足?”
他把“娇客”和“高足”两个词咬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意味。周围的士兵们也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看向凌皓的眼神更加不善了。显然,军团长让凌皓“从普通士兵做起”的安排,在王猛和这些老兵眼里,就是典型的“镀金”和“特殊照顾”,是他们最看不起的行为。
凌皓面色平静,走到王猛面前五步处,依照军礼抱拳:“百夫长,新兵凌皓,前来报到。”
“报到?”王猛放下抱着的双臂,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能喷到凌皓脸上的浓重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老子不管你以前在王都是什么人物,在风武院有多受器重。到了老子的百夫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里只有一种人——能杀蛮子的兵!其他的,都是废物!”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凌皓鼻尖:“听好了,小子。老子的百夫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老子的规矩!明日卯时三刻,校场集合晨练。扛石锁、越野跑、枪阵对练,一项不能少!跟不上,吃不了苦,就自己夹着尾巴滚回王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也省得拖累弟兄们送命!听明白了没有?!”
吼声如雷,震得人头皮发麻。
凌皓迎着王猛几乎喷火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清晰而坚定地回道:“听明白了,百夫长。凌皓会遵守军规,努力训练,绝不会拖累同袍。”
他的平静反而让王猛愣了一下。以往那些被塞进来的“关系户”,要么被他吓得脸色发白唯唯诺诺,要么自恃身份恼羞成怒。像凌皓这样既不害怕也不动怒,反而认真回应的,倒是少见。
“哼,嘴皮子倒挺利索。”王猛冷哼一声,收回手指,但脸色依旧难看,“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明天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不再看凌皓,转身冲着队伍吼道:“都他娘的发什么呆?继续练!今天不把这套‘破锋枪阵’练熟,晚饭都别想吃!”
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忙继续操练,只是眼神仍不时瞟向站在一旁的凌皓,窃窃私语。
“看见没,王都来的细皮嫩肉,能挨几天?”
“风武院怎么了?咱们这儿又不是比武擂台,是真刀真枪玩命的地儿!”
“估计又是哪个大家族送来镀金的,混点军功好回去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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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头儿最恨这种,有他好受的……”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凌皓耳中。他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站在校场边缘,看着士兵们操练,默默记忆着他们的动作、配合以及王猛强调的要领。
王猛吼了一阵,似乎才想起凌皓,随手一指校场角落最破旧、靠近马厩的一顶小帐篷:“那是你的铺位!自己收拾去!收拾完了,去后勤那里领你的甲胄和兵器!记住,老子这儿,一切按规矩来!”
凌皓点头,提起行囊,走向那顶散发着淡淡霉味和马粪味的帐篷。
掀开帐帘,里面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并排躺下。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扔着一卷薄得可怜的、污渍斑斑的旧毯子。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这就是他在铁血关的“家”了。
凌皓放下行囊,没有抱怨,开始动手整理。他将干草铺平,抖落毯子上的灰尘,将行囊放在角落,把《九霄御极诀》玉册和重要物品用油布包好,仔细藏在干草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帐篷,按照王猛所说,前往后勤处。
一路上,遇到的士兵大多对他投来冷淡或好奇的目光,无人与他搭话。他如同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与这铁血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领到的是一套半旧的皮甲(关键部位镶嵌了薄铁片),一杆制式铁枪,一柄腰刀,一面蒙皮木盾,以及一个皮质水囊和几块硬邦邦的干粮。甲胄有些大,铁枪入手颇沉,腰刀刃口有些卷,木盾边缘开裂。这些都是战场上淘汰下来、修补后给新兵用的装备。
凌皓默默接过,没有挑剔,当场换上不合身的皮甲,将铁枪、腰刀、木盾背好。
当他再次走回营区时,夕阳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场上,王猛已经结束了操练,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准备吃饭。没有人招呼他。
凌皓独自走到营区边缘的一处水井旁,打水清洗了手脸,就着冰冷的井水,啃了几口硬如石头的干粮。
夜幕降临,关内点起了零星的火把与篝火。寒风呼啸,从帐篷的缝隙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凌皓盘膝坐在那薄薄的毯子上,开始每日例行的修炼。九霄脉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寒意,也抚平着初来乍到的陌生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孤寂。
他知道,想要融入这里,获得这些边军汉子的认可,绝不是靠嘴皮子,也不是靠曾经在王都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