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凌皓便辞别了烽火墩的王铁柱什长及其部下。临行前,王铁柱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皮质水囊,里面装的并非清水,而是北境特有的烈酒“燎原火”,酒液辛辣如刀,入腹却有一股灼热的暖意蔓延,最能抵御清晨的酷寒。
“凌参军,一路保重!到了关下,若是守门的崽子们刁难,就提我王铁柱的名字,多少管点用!”王铁柱拍着胸脯,豪爽道。
凌皓道谢,翻身上马,沿着王铁柱所赠地图上标注的官道,继续向北疾驰。
越靠近铁血关,道路两旁的景象越发肃杀。废弃的拒马、折断的箭矢、烧焦的车辙印痕……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铁锈、血腥、硝烟以及某种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植被越发稀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些贴着地皮生长的、颜色灰败的荆棘类植物,在凛冽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地势开始缓缓拔高。当凌皓策马转过一道光秃秃的山梁时,那座传说中的北境第一雄关,终于毫无遮拦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刹那间,即使是以凌皓的沉稳心性,也感到呼吸为之一窒。
灰褐色。
这是第一眼的印象。整座关隘,从依傍的陡峭山体到巍峨的城墙,再到城内隐约可见的屋顶,都笼罩在一片深沉、坚硬、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灰褐色之中。那不是普通的砖石颜色,而是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血火洗礼后,沉淀下来的铁与血的色泽。
城墙高达十丈有余,并非笔直向上,而是带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外倾斜的弧度,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能有效抵御冲车撞击与攀登。墙体的建筑材料是北境特有的“铁罡岩”,每块条石都大如磨盘,表面粗糙,布满天然的纹路与人工凿刻的加固凹槽,彼此咬合紧密,缝隙间浇筑了融化的铁汁与某种特殊胶泥,使得整面墙体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此刻,在清晨偏斜的阳光下,这面巨墙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关前数百丈的开阔地,带来一种沉重无比的压迫感。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痕迹:深陷的箭孔、纵横交错的刀斧劈砍凹痕、被投石砸出的浅坑、大片大片无法完全洗刷干净的暗红色污渍……每一处痕迹,仿佛都在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烈攻防。
城墙顶部,女墙垛口之后,隐约可见身披玄甲、手持长弓劲弩的士兵身影,他们如同钉在墙头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一遍遍扫视着关前广袤的、枯黄与灰黑交织的荒原。更高处的了望塔楼上,数面巨大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最中央一面,是代表天风国王室的玄鸟金旗。其左右,则是一面略小、但气势丝毫不弱的血色战旗,旗面中央,一个铁画银钩、仿佛用刀剑刻出来的“李”字,迎风怒展,透出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冲天煞气!
铁血关,李字旗。仅仅是远远望着,便有一股金戈铁马、血火交织的惨烈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旌摇荡,又心生敬畏。
凌皓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催马向前。
关前是一片经过特意清理的开阔地,纵深约三百丈,地面坚硬,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浅沟和隐蔽的陷坑,显然是为了迟滞敌军冲锋。靠近城墙百丈之内,更是寸草不生,地面颜色深褐,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
当凌皓单人独骑进入这片死亡地带时,城楼上瞬间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
“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在空旷的关前回荡,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几乎同时,凌皓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超过二十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城垛后,数十张强弓已然半开,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他这个方向。
“来者何人?止步!报上身份,说明来意!擅闯军事禁区者,杀无赦!”
城楼正中,一名身材魁梧、披着百夫长甲胄的军官探出半个身子,声如洪钟,滚滚传来,在关前激起阵阵回音。他手中握着一面红色令旗,只需挥下,便是箭如雨下。
凌皓勒住马匹,在距离城门约两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处于城防弩箭的有效射程边缘,显示了他对边军戒备的理解,也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他举起右手,手中赫然是那枚铁血关客卿参军铁牌。同时运转一丝九霄脉力,将声音清晰地送到城楼:“在下凌皓,风武院弟子,奉师门长老团与兵部调令,持铁血关客卿参军令牌,前来投奔李军团长效力!”
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稳稳传入城上每一个士兵耳中。
城楼上的军官显然看清了铁牌样式,又听到“风武院”三字,神色稍缓,但警惕未消。他挥了挥手,示意弓箭手稍缓,随即喝道:“令牌抛上来查验!”
凌皓依言,手腕微抖,铁牌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城楼,被那军官一把接住。军官仔细查验铁牌的真伪、暗记,又抬头看了看凌皓,似乎在对比年龄与气质。
片刻后,他将铁牌交还给旁边的亲兵,高声道:“令牌无误!开侧门!”
“嘎吱——吱呀呀——”
沉重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城门并未开启,而是在城墙偏西侧,一扇仅容两马并行的厚重侧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门轴显然缺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关前格外清晰。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混合气息,随着城门的开启,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浓重的、仿佛渗入砖石缝隙的血腥气;战马身上的汗骚与粪便味;皮革、铁器保养用的油脂味;伤员帐篷里飘来的金疮药与腐肉气息;还有大锅熬煮的、味道粗粝的食物的味道……所有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瞬间将凌皓包裹。这是独属于战争前沿、生死边缘的气息,粗糙、真实、甚至有些令人窒息,却远比王都的脂粉香风更让人心潮澎湃,也更让人意识到“戍边”二字的沉重。
凌皓面色不变,催马穿过幽深的门洞。门洞两侧,是厚达三丈的城墙内部,墙壁上插着火把,光影摇曳,映照出持戟而立、目光如刀的守门士兵。他们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兵器般扫过凌皓,没有好奇,只有审视与评估。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关内并非想象中的井然有序或繁华街市。入目所及,首先是一片巨大的、以夯土压实、洒着粗砂的校场。此刻校场上尘土飞扬,数百名士兵正分成数队,进行着激烈的对抗演练。怒吼声、兵器撞击声、教头的呵斥声响成一片。更远处,是一排排低矮、密集的营帐,如同灰色的蘑菇丛,蔓延向关内深处。营帐之间,狭窄的通道上,士兵们扛着兵器、推着粮车、抬着担架,穿梭不息,人人神色匆匆,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疲惫与警觉。
伤员随处可见。有的拄着拐杖蹒跚而行,有的躺在担架上被急匆匆抬往某个方向(那里飘扬着红十字旗,应是医帐所在),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不时传来。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更浓了。
整个关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轻松的氛围。一切都是功能性的,粗粝的,直指战争与生存本身。这里没有王都的繁华安逸,只有最原始的钢铁纪律、力量比拼与生死搏杀。
凌皓牵着马,站在校场边缘,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铁血气息,体内的九霄脉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加速流转。
“凌参军?”一名穿着皮甲、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军官快步走来,对凌皓抱拳,“奉李军团长令,带您去中军帐。请随我来。”
凌皓点头,将马缰交给旁边一名士兵,跟着年轻军官,穿过嘈杂的校场与营帐区,向着关内那座最高、也最显眼的灰石建筑走去。
那里,就是铁血关的心脏,军团长李擎苍所在的中军大帐。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