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云坡,又向北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境的黄昏来得急促,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行将燃尽的火球,挣扎着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荒原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种悲壮而苍凉的暗金色。风势稍缓,但寒意却陡然加重,呵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凌皓正打算寻找一处背风的地方露宿,忽然,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他停下脚步,手按剑柄,灵魂感知悄然蔓延过去。
来者五人,五骑。马是北地特有的“乌鬃马”,体型不算特别高大,但四肢粗壮,蹄声沉厚,耐力极佳,善于在复杂地形奔驰。马背上的骑士,皆身着制式的玄铁札甲,甲片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头盔带有护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手中握着丈二长的铁枪,枪尖雪亮,枪缨是醒目的暗红色,在疾驰中被风吹得笔直向后,如同五道跳动的火焰。
标准的北境边军巡逻小队配置。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远远便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五骑在距离凌皓约三十步外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精湛的骑术。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汽。为首一名骑士,身材尤为魁梧,铁枪横在马鞍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凌皓全身,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柄和背后的行囊上。
“停下!此乃北境军管区,前方五十里即为军事禁区!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出示身份文书!”声音洪亮,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凌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这队士兵。甲胄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擦得锃亮,连接处的皮索也绑得结实。每人腰间除了制式军刀,还挂着一把劲弩,马鞍旁挂着水囊和一个小皮袋(应是干粮或急救物品)。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但并无滥杀无辜的戾气。是真正的精锐边军,而非兵痞。
他心中稍定,从怀中(实则是从行囊暗袋)取出那枚冰冷的铁血关铁牌,上前几步,单手平举示出。
为首骑士目光落在铁牌上,尤其是那断剑与残盾的徽记上,眼神明显缓和了一些,但警惕未消。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走到凌皓面前,接过铁牌,仔细摩挲检查,又对着夕阳看了看铁牌的材质与暗刻。
“铁血关客卿参军令……”骑士低声自语,抬头再次看向凌皓,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看阁下年纪不大,修为……嗯?”他显然试图感知凌皓的修为,却只觉得对方气息沉凝内敛,如渊渟岳峙,根本探不出深浅,心中不由一惊。能让他这个凝脉初期的什长都感觉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凝脉后期,甚至更高!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持有客卿参军令……来历定然不凡。
“在下凌皓,奉风武院与兵部调令,前往铁血关效力。”凌皓平静地说道,收回了铁牌。他没有提及大将军身份,此刻那身份在边军眼中,或许不如这客卿参军令实在。
“风武院……”骑士肃然起敬。天风国三大宗门之一,尤其是近年来风头极盛,北境边军中也有不少军官出身风武院或其附属学院。“原来是风武院的高足,失敬。在下铁血关巡防营第三队什长,王铁柱。”
他抱了抱拳,继续道:“凌参军,最近北面不太平。蛮族崽子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小股部队活动频繁,专门袭扰落单的旅人、商队,甚至偷袭我们的巡逻队和哨卡。你孤身上路,太危险了。尤其是夜里,蛮族的夜袭很是难防。”
王铁柱语气诚恳,显然是真心提醒。他看了看天色:“从此处到铁血关,还有近百里。以你的脚程,最快也得明日正午才能到。不如跟我们回前面十里处的‘烽火墩’歇一晚,明日天亮再走,安全些。”
凌皓略微沉吟。他并不惧怕蛮族袭击,但初来乍到,对地形和敌情不熟,贸然夜行确实不明智。而且,与这些边军接触,也能提前了解一些关内情况。
“那就叨扰王什长了。”
“哈哈,凌参军客气!都是为戍边效力,分内之事。”王铁柱爽朗一笑,翻身上马,“弟兄们,回墩!”
五骑调转马头,王铁柱特意让出一匹备用马给凌皓。凌皓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让王铁柱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回程路上,王铁柱与凌皓并辔而行,话也多了起来。
“凌参军是从王都来的?一路辛苦。咱们这鬼地方,除了风沙就是石头,比不得王都繁华。”王铁柱感慨。
“戍边卫国,更显英雄本色。”凌皓道,“王什长,方才听你提及蛮族活动频繁,具体情况如何?”
提到这个,王铁柱脸色沉了下来:“邪性!往年蛮子抢掠,多是秋后粮食不足时,规模也不大。可今年开春以来就没消停过!而且不像以前那样乱冲乱打,变得有章法了。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打了就跑,绝不纠缠。我们组织了几次围剿,效果都不大。抓了几个舌头,可这些蛮子骨头硬得很,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只说是奉了‘大祭司’和‘狼主’的命令。”
大祭司?狼主?凌皓记下这两个称呼。
“李军团长对此有何对策?”凌皓问。
“军团长?”王铁柱眼中立刻迸发出崇敬的光芒,“李军团长可是咱们铁血关的定海神针!灵海境中期的大高手!有他在,蛮子就算来一万,也别想跨过关墙一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军团长最近压力也大。蛮族异动,关内兵力就这些,还要防备黑水国那边。朝廷的援兵和补给,总是慢吞吞的……唉。”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军团长说了,咱们铁血关的兵,没有孬种!蛮子来多少,杀多少!凌参军,你到了关内,若是见到军团长,报我的名号或许不管用,但你就说是我王铁柱在路上遇到的,他老人家最看重有真本事、敢打敢拼的人!你这样的年轻高手,他肯定喜欢!”
说着,他从马鞍旁的一个皮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皮革,递给凌皓:“这是咱们巡防营自己用的简略地形图,比官发的好使。上面标了主要道路、水源、烽火墩位置,还有几处蛮子常出没的区域,我都用炭笔圈出来了。你路上小心避开。”
凌皓接过,入手粗粝,但线条清晰。借着最后的天光,他展开一看,地图中心,用朱砂鲜明地标着三个大字——铁血关。那红色在渐浓的暮色与手中摇曳的火把光芒下,仿佛有鲜血在流淌,散发着凛然的肃杀之气。
“多谢。”凌皓郑重收起地图。
“客气啥。”王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北境风沙磨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到了铁血关,就是自家兄弟!走,前面就到烽火墩了,今晚请你喝咱们北境的‘燎原火’,驱驱寒!”
马蹄嘚嘚,踏碎暮色。远处,一座依托山岩修建、点着数支火把的简易墩台,出现在视野中。
铁血关,更近了。而关于它的第一印象,已透过这队质朴而剽悍的巡逻兵,悄然印入凌皓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