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 ——
“又是这种看着就闹心的天气。”
希尔?柯文迪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风里带着些微凉意,吹得她背后的辫子轻轻晃动,也让原本就压抑的天色更显沉闷。
她曾经是前同盟国的奴隶战士,现在则是独立自由都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女团员。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一头长发被仔细地梳成紧实的辫子,规规矩矩地垂在背后。漆黑的发色配上深色的眼珠,连日常穿的便服也是深灰与黑色交织的款式,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亮色,让她整个人都透着股沉闷的气息。
“难得的休假,就不能放晴一次吗?”
希尔皱着眉抱怨,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袖口。身旁的同行者闻声转过头来,动作缓慢而平稳,开口答道:
“真没想到。”
“怎么说?” 希尔侧过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对这个回答的疑惑。
“跟你住在一起这么久,我每天整理房间时都能看到,你穿的衣服、用的日常用品,大多是黑、灰、棕这几种颜色。所以我暗地里猜,你大概喜欢暗色系,现在天色这么阴沉,按理说正合你意才对。” 同行者说话时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 你是天然呆吗?” 希尔听完,嘴角抽了抽,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认同,我是人工制造的魔剑,没有人类所谓‘天然呆’的属性。” 对方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没有因为希尔的评价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天然呆。”
希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脑袋微微下垂,随便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段让她觉得毫无意义的对话。她知道跟对方争论这种问题没有结果,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站在她身边的同行者面无表情,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头泛着黯淡光泽的白发垂落在肩头,长度刚好到锁骨。五官精致,每一处线条都显得格外规整,却少了几分人类该有的生动。身上的衣服都是跟希尔借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黑色长裤,自然也离不开暗色系,再加上病态般苍白的皮肤,连指尖都没有一丝血色,更让她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这位同行者并非人类,而是一把拥有 “风” 属性能力的马来短剑型魔剑。据她自己说,因为从诞生起就一直没有专属的刻印,没办法确定正式的名字,就干脆用 “无铭” 当自己的称呼。
一人一剑站在大路的角落,位置靠着街边的围墙,不会妨碍过往行人。她们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快步赶路,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还有小孩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街道上满是生活的气息。
希尔偷偷瞥了无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空洞地落在远处的人群里。当初,无铭是以 “来自前同盟国荒野、身份不明的女性” 名义,在尼禄和另外两名骑士团成员的保护下被带到这座都市的。刚到的时候,她话很少,每天只是安静地待在安排好的住所里,直到之前在火山执行任务时,为了保护希尔才暴露了魔剑的真面目。之后,她才主动提出想留在独立自由都市的想法。当然,都市管理部门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暂时没法让她自由行动,早就开会讨论后安排好了负责监视她的人。
都市方面之所以用 “监视” 代替 “软禁”,是因为现在跟帝政盟国的边境摩擦不断,敌对关系越来越明显,魔剑这种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本就是少有的珍贵战力。可无铭情况特殊,她是那种既能化作人形、又能自主行动的魔剑,不同于其他需要人类持有者才能发挥作用的魔剑,除非她自己愿意配合,否则别人根本没法动用她的能力。都市方面也专门派人与她谈过加入骑士团的事,给出了不少优待条件,但无铭当时只是沉默地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暂时没给出明确答复。既然都市不愿把这样的战力让给其他势力,又不能强行控制她,就只能先用监视的方式盯着她,确保她不会离开都市的范围。
而被选中担任监视任务的,就是同样来自前同盟国的希尔。上级在下达命令时特意强调,希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跟无铭分开,哪怕是执行警备巡逻之类的勤务时,也必须带着无铭同行。这样一来,无铭的行动自由虽然跟被剥夺没两样,但至少能以 “提供住所、帮她熟悉都市环境” 的名义进行监控,对外也能解释得过去,暂时不会引发其他势力的质疑,也不会让无铭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
—— 说到底,被剥夺行动自由的人里,也包括我吧……
希尔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缓解连日累积的疲惫。
最近这半个月,她经常像这样跟无铭一起在市区里散步。“魔剑‘舒雅’见过的景色,我也想看看”—— 这话是无铭自己主动说的,希尔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只是好奇,没太在意,可问题出在频率上。希尔跟其他团员一样,每天要处理巡逻、维护秩序、应对突发状况等工作,连日下来早就快扛不住了,可无铭只要看到她停下工作,哪怕只是短暂的休息时间,就会提出去市区逛的要求。不管是警备巡逻时中间十五分钟的短暂休息、任务提前结束的傍晚、大家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清晨…… 甚至像今天这样难得的休假日,无铭总能找到理由拖着她出门,而且每次都要逛到希尔双腿发酸、实在走不动路才肯停。
“尽量满足无铭的要求,确保她的情绪稳定”—— 杰森团长在下达这道命令时,语气严肃,还拍了拍希尔的肩膀,可对希尔来说,这简直是灾难。她根本没法拒绝无铭的请求,自从跟无铭住在一起后,就没好好放松休息过一天。一想到今天又要被她拖着到处跑,希尔就觉得浑身没力气,连抬手的劲都快没了。
“我说,今天我们的无铭大小姐,想逛哪儿啊?” 希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避免显露出不耐烦。
“你决定就好,我不了解这座都市,你带我去你觉得我会喜欢的地方。” 无铭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
“…… 你还真会绕圈子。” 希尔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今天就别出门了,行不行?我想在家好好睡一觉,昨天巡逻到半夜才回来。”
“不行。我想出门看看,而且就算我一个人行动,也不会给都市带来麻烦,不会出问题。” 无铭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无铭的回答跟希尔预料的一模一样,让她在心里暗暗叫苦,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 这家伙虽然平时看起来像个天然呆,不懂人情世故,可在这种时候,倒还挺会戳别人的软肋。
希尔很清楚,无铭之所以愿意接受都市安排的监视,说不定只是觉得 “有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帮自己带路熟悉环境” 更方便,不用自己去摸索陌生的事物,是单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而已。可要是她真的单独行动,万一遇到帝政盟国的探子,或者不小心引发了民众的恐慌,产生的损害全得算在都市头上,而最后要承担责任、接受处罚的,就是负责监视她的希尔。
所以就算希尔一肚子火,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法直接拒绝无铭的要求,只能想办法跟她协商。
“你不用管我的想法,我只是提出自己的需求。” 无铭似乎察觉到希尔的不情愿,补充了这么一句。
“亏你说得出口…… 算了,当我没说。” 希尔听到这话,原本还想争辩的念头瞬间消失,她赶紧放弃抵抗,带着叹气的语气继续说,“我在这座都市住的时间也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而且一开始能带你去的显眼地方,像中央广场、商业街的几家大商店,早就都去过了。”
那些所谓的 “显眼地方”,其实大多是餐厅和商店之类的场所 —— 这座都市以实用为主,主要功能是供居民生活和骑士团办公,本来就没专门规划什么观光景点,能逛的地方实在有限。
希尔揉着后颈,指尖按压着酸痛的肌肉,在脑子里一点点回忆市区的地图,努力搜寻着没带无铭去过的地方。就在这时,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她眼睛亮了亮,开口说道:“对了,今天哈泽尔也休假吧?我昨天跟她换班时,她提过今天休息。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肯定知道不少没那么显眼但有意思的好地方,我们去找她怎么样?让她带我们逛逛。”
“…… 我不同意。” 无铭几乎是立刻开口拒绝,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
“嗯?” 希尔愣住了,她没想到无铭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而且理由听起来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同意?哈泽尔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脾气直了点。”
“我跟哈泽尔接触过三次,每次她都刻意跟我保持距离,说话也很冷淡,我觉得哈泽尔?金伯莉不喜欢我,所以我不赞同这个提议,不想去见她。” 无铭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理由,语气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发现,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希尔下意识地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紧紧盯着无铭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些情绪波动的痕迹。无铭却像是在回避她的目光似的,迅速把视线投向了远方的街道尽头,连肩膀都微微绷紧了些。
—— 还真让人意外。
希尔心里嘀咕着,她一直以为无铭对别人的态度毫不在意,毕竟之前不管遇到谁,对方是热情还是冷淡,无铭都没什么反应。乍一看,无铭就是个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没想到她也会在意别人是否喜欢自己。
“没看出来,你还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啊。” 希尔忍不住开口调侃,想看看无铭会有什么反应。
无铭没回话,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但希尔没漏掉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的小动作,而且每次眨眼的间隔都比平时短,显得有些慌乱。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个多月,但天天待在一起,从早到晚几乎形影不离,希尔很确定 —— 这个反应说明无铭心里慌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而且在希尔点破之前,无铭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意这件事,现在大概也在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
希尔耸了耸肩,见无铭脸色有些不自然,便故意没再追问下去,免得让气氛变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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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罢,哈泽尔不喜欢你,大概是真的。” 希尔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她对当初绑架舒雅的事一直记在心里,没法轻易放下。”
就算是作为第三者的希尔,也能看出来哈泽尔至今对无铭有明显的偏见。每次骑士团开会,只要无铭在场,哈泽尔就会刻意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平时遇到,也只是点头示意,从不多说一句话,做什么事都刻意躲着她。对独立自由都市来说,无铭是需要争取的战力,是客人;但对哈泽尔来说,无铭是参与过绑架自己同伴的 “帮凶”,态度自然不一样。
“毕竟当初绑架舒雅的时候,你也参与了,她有这种反应也正常。” 希尔客观地分析道,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确实。但那不是我自愿的。我只是一件没有自主意志的道具,当时的使用者用强制手段激活了我的能力,该承担罪责的是使用我的人,不是我。” 无铭立刻为自己辩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能听出她对这件事的在意。
“你的意思我懂,我知道你当时没有选择的余地。” 希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像你这样的魔剑,之前团长跟我们说过,不是得经过你自己认同,主动配合,别人才能完全发挥你的能力吗?如果当时你坚决反抗,就算对方用强制手段,也没法让你发挥出全部力量吧?‘不是我的意志’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啊。那件事里,你其实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没有完全抗拒,才让对方顺利使用了你,间接参与了绑架,这个事实你没法否认吧?” 希尔没有刻意为难,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眼看无铭不说话,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希尔接着说:“当时由我和哈泽尔负责保护舒雅,我们本来约定好轮流守夜,结果我临时被调去处理其他突发状况,回来就发现舒雅被用你的那个刺客绑走了。哈泽尔一直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看好人。没错,该恨的是那个刺客,还有背后策划绑架的组织,这些都没错…… 但因为这件事迁怒到被使用的你身上,其实也能理解,尤其是哈泽尔这种重感情胜过讲道理的人,她对同伴看得很重。就算是尼禄,虽然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件事也没法完全释怀。”
“…… 那你怎么看?” 无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向希尔,第一次主动询问她的想法。
“我以前是奴隶战士,在前同盟国的时候,见过太多被强迫做事的人,也经历过不少世间黑暗,比她们多些体会。所以我很清楚使用者和被使用者之间的关系,知道有时候不是想反抗就能反抗的。至少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你,反而觉得你跟我有点像。” 希尔语气诚恳,没有丝毫隐瞒。
那种任人摆布、没有选择权利、像家畜一样活着的日子,希尔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无铭是魔剑、自己是人,存在本质上的差异,但希尔总觉得,她们曾经面临的处境其实很像,都是身不由己的一方。
“……”
无铭这次彻底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大路上来往的行人,有人笑着挥手,有人低声交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她站在原地,身子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些。
—— 她还是这么让人摸不透啊。不知道现在在想些什么,是在回忆以前的事,还是在思考我刚才说的话?
希尔站在一动不动的无铭身边,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风依旧吹着,天色还是没有放晴的迹象,看来今天这趟出门,是躲不过去了。
火山事件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街上关于那次事件的讨论渐渐少了,可无铭的真实意图依旧成谜。当初在火山内部时,她曾一度主动提出协助,甚至会简单回应众人的疑问,可自从跟着来到都市,整个人却像变了个样子,变得沉默寡言,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跟在一旁,很少主动开口说话。起初,包括希尔在内的众人都抱着期待,想着或许能从无铭口中挖出一些关于帝政盟国的情报 —— 毕竟她的身份特殊,说不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可每次有人试着提起帝政盟国的话题,无铭都会立刻闭上嘴,无论怎么追问,始终守口如瓶,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我想看看你和你的战友 —— 魔剑‘舒雅’,最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就像当时在火山深处对尼禄说的那样,无铭看向舒雅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格外浓厚的兴趣,偶尔还会留意舒雅与伙伴们的互动。尽管如此,她并没有选择一直跟在尼禄身后观察,反而每天一早就找到希尔,缠着对方带自己在都市里四处观光。从热闹的市集到安静的公园,再到城边的防护工事,无铭都要一一看过,希尔跟在她身边,实在猜不透这个无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明白这些普通的风景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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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无铭的想法,希尔也曾专门找过尼禄询问,想听听尼禄的判断。
“…… 她或许还在观察,还在评估吧。”
尼禄听到问题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道。
“评估?” 希尔皱了皱眉,追问道,想知道尼禄具体指的是什么。
“对。这段时间我偶尔会留意她的举动,” 尼禄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总觉得,她好像在暗中判断这座都市是否值得她付出力量。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一直在留意着什么,没有真正放松过。你平时没注意到吗?她看这座城市的眼神,还有看我们的眼神,都藏着这层意思。”
希尔回想了一下无铭平时的样子,没找到明确的证据,也不想轻易下结论,于是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无铭本身是一把没有固定铭刻的稀有魔剑,这一点本身就足够特殊,再加上她对帝政盟国的态度、对都市的观察,围绕在她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一层叠一层,深不见底,让人根本摸不透。
也罢 —— 希尔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与其一直纠结这些想不通的事,让自己心烦,不如好好规划一下今天该怎么过。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总不能一直站在大街上发呆。难得有这样不用执行任务的假期,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至少该找些有意义的事做。
就在希尔转头,准备跟身边的无铭提议去市集看看时,周围行人的窃窃私语声悄悄飘进了她的耳朵。声音不大,却因为内容特殊,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仔细听了起来。
“你说这座都市的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说话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街道。
“谁知道呢,” 另一个人接话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有谣言说,上面已经在计划让所有居民都搬到军国去,说是为了安全。”
“这种传言有根据吗?” 先开口的人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安,“之前帝政盟国突然打来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发动攻击…… 我看还是先把家人带离开这里比较稳妥,免得真出事了来不及。”
“你小声点!” 后开口的人赶紧拉了拉同伴的胳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就不怕附近有自卫骑士团的人在监视吗?要是被他们听到,说不定会被当成扰乱人心的人抓起来 ——”
两个满脸不安的市民,始终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脚步匆匆地从希尔和无铭身边走了过去,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还在不时回头张望。
希尔等那两人彻底走远,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自己,才缓缓压低声音,转头向身边的无铭问道:“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吧?对那两个市民说的谣言,你怎么看?”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迁移到军国确实是更稳妥的选择。” 无铭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 果然,她会这么说。希尔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个答案其实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料,毕竟从当前的情况来看,迁移似乎确实是减少损失的办法。
说实话,这个谣言本身就很有说服力,因为它符合当下的局势。放弃现有的都市,让居民迁居到军国 —— 其实上层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从之前加固军国防御工事的举动就能看出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做着准备。只是这件事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现在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上层的人还在讨论要不要 “壮士断腕”,放弃这座已经经营了不少时间的都市。
舍弃自己的故乡,这种经历希尔其实已经有过一次了,可此刻想到这座城市可能会被放弃,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落寞。虽然她在这座都市生活的时间不算长,前后加起来也只有几个月,但这段日子里,她认识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对这里已经有了感情,足够让她爱上这里的街道、这里的市集,还有这里的人们。
可战争就是这样,容不得太多感情用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需要抛开个人情感的决定和行动。希尔在心里提醒自己,想想自己曾经是奴隶战士的日子,经历过那么多被迫离开、被迫放弃的事,对这样的局势发展,本该早就习惯了才对,不该再像现在这样轻易生出情绪。
“其实谣言这东西,就是人们心里负面情绪的一种宣泄,” 希尔收回思绪,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看最近街上的人,很多都在收拾东西,离开都市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就算最后谣言不会成真,不会真的让所有人都迁移,可从它开始流传的那一刻起,大家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平静地生活了。人心一乱,很多事就没法正常进行,或许这座独立自由都市,很难躲过暂时全面停摆的命运了。”
“肯定的,” 无铭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希尔听到无铭的话,心里更沉了些,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早已覆灭的祖国,一股浓浓的乡愁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没再说话 ——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喂!你们不要在这里乱传谣言好不好!”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
“啊?” 希尔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可扫了一圈周围,却没看到说话人的身影。她又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视线一直停留在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身上,直到脚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才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站在自己的脚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她。
这是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孩子,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身高大概只到希尔的腰际,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一些。可和他瘦小的身材极不相称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又大又鼓的行囊,行囊的带子紧紧勒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男孩的脸蛋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下巴圆圆的,可他此刻却皱着眉,抿着嘴,气鼓鼓地向上瞪着希尔,那模样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成熟和认真。
希尔一看到这孩子的脸 ——
“啊啊?”
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些。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男孩,之前从来没在城里见过他,可为什么心里会生出一种强烈的 “似曾相识” 的感觉?尤其是他皱眉的样子,还有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和自己认识的某个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是莱特家的小鬼?” 希尔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她实在想不出除了莱特,还有谁会有这样的神情。
小男孩听到 “莱特” 这个名字,和希尔一样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屑:“谁是莱特啊?我不认识。”
“…… 那你和莱特?恩兹有没有亲戚关系?” 希尔没有放弃,继续追问,她觉得这么像的两个人,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都说了,我不认识那个人,” 小男孩皱着眉,语气更不耐烦了,“你不要随便把我和不认识的人扯在一起。”
—— 怎么会这么像啊。希尔在心里又一次感叹,甚至忍不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男孩的脸。
这小男孩和莱特长得像到让希尔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脸型、眉毛的形状、头发的颜色、眼珠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说话时微微撅嘴的小动作,都和莱特有些像。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测,难道他们是兄弟?或者是莱特的表亲之类的亲戚?甚至是…… 莱特从来没提起过的私生子?各种可能性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可小男孩自己却明确说了,和莱特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认识莱特。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希尔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她想确认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叫你们不要在这里乱传谣言!” 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态度依旧强硬,一点也没因为希尔是大人就退缩。
这孩子一副理直气壮、好像自己占了理的样子,让希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爽。她本来就没耐心,尤其是对小孩子,此刻被一个小鬼头当面指责,忍不住 “啊?” 了一声,同时重新站直身体,低下头,严厉地瞪着眼前的小男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希尔本来就不太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吵闹又麻烦,所以对待孩子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现在被孩子指责了。
小男孩被大人从上方这么严厉地盯着,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肩膀微微垮了些,虽然双腿隐隐有些发颤,站得也不如刚才稳了,但还是紧紧抿着嘴,硬撑着不肯服软,倔强地抬起头,再次说道:“总、总之就是不能造谣!会让大家更害怕的!”
“你一个小鬼头,知道什么是谣言吗?有资格命令我吗?” 希尔毫不客气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她觉得一个小孩子根本不懂现在的局势,只是在无理取闹。
“我当然知道!” 小男孩立刻反驳,“而且你们这样说,会给我带来麻烦啊!”
“哦?怎么个麻烦法?” 希尔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想听听这孩子能说出什么理由。
“唔……” 小男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有些闪躲,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大半。
“答不上来了?” 希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不爽消了些,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你先过来找麻烦的,现在却说不出理由了?” 她说完,看着小男孩低着头、抠着衣角的样子,心里忽然意识到 —— 自己好像对一个小孩子太较真了,竟然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争论了这么久。
希尔也清楚自己的语气里满是挑衅,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她停下脚步,再仔细一看,那小男孩不仅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颊也涨得有些红,显然是被她的态度激得更懊悔了。希尔心里其实也掠过一丝 “这样或许不太妥当” 的念头,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 对方怎么想,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
“没事就赶紧让开,我们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催促更明显了些。
“我不同意。” 小男孩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点,“我们今天没别的安排,有的是时间。”
“啥!?”
希尔惊讶地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巷口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脸上没半点起伏,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是无铭。他往前走近两步,继续用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提醒道:
“你既然是自卫骑士团的团员,就算再忙,多少也该听听市民的想法吧?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职责之一。”
就在希尔被这话堵得惊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时,无铭已经先一步绕过她,弯下腰,视线与小男孩齐平,盯着他的脸问道:
“小家伙,你刚才跟我们提的那些要求,我们之后行动时会多注意,尽量不影响到大家。现在想先确认一件事 —— 你背上背着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的是玉钢吗?”
小男孩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突然凑到跟前问话,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紧:
“嗯…… 因为我家是开玉器店的,这些是店里要用到的材料。”
“果然。” 无铭微微颔首,语气没什么变化,“从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你背包里有压缩过的灵气,比普通玉石的气息要浓不少。你现在是要直接回家吗?”
“对,我刚从店里拿完东西,现在就准备回家。” 小男孩小声回答。
“那可太巧了。” 无铭直了直腰,又问道,“要是方便的话,等会儿能带我去你家一趟吗?我想看看店里的玉钢样子。”
“喂,你怎么能自作主张替我们做决定 ——” 希尔终于回过神,立刻上前一步,皱着眉打断他的话。
无铭慢慢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转向希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大大方方地解释道:
“我早就对独立自由都市的玉钢感兴趣了,一直想找机会近距离看看实物。”
“这事你以前根本没说过啊!我们出来的时候也没提过要办这种事。” 希尔的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满是不满。
“那是当然。” 无铭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我确实没跟你提过这件事,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连眼神都没丝毫闪躲,从某种角度看,倒像是在故意装傻,完全没在意希尔的不满。
希尔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 那个艾罗妮?伊芙是这样,现在无铭也是这样,怎么跟魔剑沾边的人,全都是这种让人摸不透的怪胎啊。
无铭没理会希尔的脸色,又转回头看向小男孩,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问道:“小家伙,带我去你家这件事,你同意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我没意见……” 小男孩看了看无铭,又怯生生地用眼角瞟了一眼旁边还在生气的希尔,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背包带。
无铭这才重新看向希尔,语气依旧平淡:“希尔?柯文迪,要是你不愿意一起去,那我就自己跟着他去,之后再跟你汇合。”
“知道了知道了!陪你去就是了!” 希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心里快速盘算着 —— 反正接下来的行程本来就没确定要做什么,就算去小男孩家看看也耽误不了多久,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做没意义的反抗,反而浪费时间。
她说完,又瞪了无铭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往小男孩身边挪了挪,示意他可以带路了。
一人、一剑再加个小男孩,就这么沿着铺着平整石板的大道往前走去。大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落下几片零星的叶子。小男孩和无铭并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还会停下脚步等一等身后的人。希尔则一个人落在后头跟着,双手插在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明显没什么精神。跟心情郁闷、懒得开口的希尔不一样,小男孩和无铭倒是聊个不停,时不时还能听到小男孩清脆的笑声。
“你这是出来办事啊?” 无铭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平静语气。
“对,我要去一个老主顾那儿检查玉钢。” 小男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检查玉钢?” 无铭侧过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多问了一句。
“最近城里的灵气浓度特别高,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还特意跟我说,这可能是地震或者火山活动影响的,所以有些已经劣化的玉钢可能会出现异常反应。我爸得留在店里看生意,店里最近客人也不少,他走不开,就让我替他跑一趟,去老主顾们那儿逐个检查他们的玉钢。” 小男孩详细解释着,还特意提了提早上和父亲的对话。
玉钢劣化,或是过度消耗后因异常反应引发事故 —— 这类事希尔也听过。之前在骑士团的休息室里,她就曾听其他团员闲聊起过。虽然案例不算多,但自卫骑士团确实接到过相关报告,之前开朝会的时候,团长杰森还特意站在台上,提醒擅长祈祷契约的团员,要多跟市民们叮嘱,让大家日常多留意自家的玉钢状态。另外,因为整个市区的灵气浓度都升上去了,骑士团还收到过几户居民的求助,说家里的小孩和老人出现了轻微的 “灵气中毒” 症状,比如头晕、乏力之类的。
祈祷契约对这座独立自由都市来说,简直是生活里缺不了的东西。市民们靠它生火做饭,靠它净化日常饮用的水,家里有人受伤了,也得用祈祷契约来治疗伤口。而作为祈祷契约媒介的玉钢,更是大家日常离不开的必需品,小到照明用的玉钢灯,大到净化水源的玉钢装置,随处都能见到。城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玉钢,少则一两块,多则七八块,要是这东西开始变得有危险,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毛。
“开玉店可是个需要门道的行当吧?得懂怎么辨别玉钢的好坏,还得会处理各种问题,小鬼,你能应付得来吗?” 希尔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 我手艺还不算熟练,复杂的修复和辨别工作还做不好,但简单的检查,比如看看玉钢有没有裂痕、灵气波动正不正常,这些还是能做的。” 小男孩老实回答,没有丝毫夸大。
希尔本来还想呛他两句,故意说些打击人的话,可小男孩这回答倒是挺谦虚,一点也不逞强,让她有点意外。希尔心里不光觉得没劲,没找到反驳的机会,也清楚地感觉到,小男孩是真的以 “开玉店” 这行为荣,正因为看重这份工作,所以才会老觉得自己本事还不够,不敢随便夸口。
“你身为自卫骑士团的人,也该学学这种踏实的劲儿,别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无铭转过头,对希尔说道。
“你少管我的事行不行?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希尔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
净是些没意义的对话,希尔心里想着,又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就在这时候,希尔眼角的余光瞥见,小男孩正回头偷偷看自己,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好像有话想说。希尔没有立刻点破,只是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过了几秒,小男孩终于开口:“你是自卫骑士团的人吧?我看你穿着骑士团的制服。”
“啊,对。” 希尔抬起头,应了一声。
“那…… 你能不能想办法别让那个谣言再传下去啊?最近城里到处都在说,我听好多人都在议论。” 小男孩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希尔眨了眨眼,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很快就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要是能办到,我早就去做了。谣言这东西,一旦传开,不是想拦就能拦住的,越解释有时候反而越乱。我从刚才就没搞懂,你这么执着干嘛?别再琢磨这种没用的事了,浪费时间。”
“是这样啊……” 小男孩说着,肩膀垂了下来,嘴角也抿了抿,看着挺失望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无铭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小男孩,语气温和地问他:“出什么事了吗?那个谣言影响到你了?”
“…… 那个谣言,把我的青梅竹马吓得天天都不安稳,晚上还会做噩梦,白天也没心思玩了。” 小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
“青梅竹马?你们关系很好吧?” 无铭继续问道。
“嗯。” 小男孩点了点头,重新抬起头朝前方看去,眼神里多了些怀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得也近,每天都会一起上学。”
希尔盯着他,就见他轻轻晃了晃小脑袋,像是在整理思绪:“谣言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孩。我就是讨厌被这种没用的事烦着 —— 谣言让我家的活儿变多了,好多人担心家里的玉钢有问题,都跑到店里来问,我爸忙不过来,我也得帮忙;还让她整天没精打采的,以前她总爱跟我分享好玩的事,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这些我都受够了。”
他语气挺平静,但话里藏着的烦躁和无奈还是能听出来。就这么几句话,小男孩就把自己和那个 “青梅竹马” 的亲近劲儿说透了。不过顿了顿,他又接着说,语气里多了点歉意:“刚才我太激动了,说话有点冲,呃…… 对不起啊。我实在被那个谣言烦得不行,所以刚才一下子就火上来了,没控制好情绪。”
透过他额前的黑发,能看到耳垂都红了,显然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完还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看到这模样,希尔脑子里突然想起杰森团长之前在训话时说过的话:“咱们自卫骑士团的职责,不光是保护市民的安全,还要关心他们的心情。要是遇到提不起劲的市民,还请各位团员多鼓鼓他们的劲儿,让大家能安心生活。”
—— 虽然这跟我平时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我向来不怎么会说安慰人的话。
算了,就破例对这小鬼好点吧,毕竟他也是为了别人着想。希尔叹了口气,朝着小男孩道歉:“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不该故意跟你对着干,说话也没考虑你的感受,确实挺差劲的。这种只会让市民更不安的谣言,本来就该自卫骑士团出面解决,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会尽力去做,回去之后就跟团长反映一下情况,就算没法彻底把谣言压下去,至少以后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跟大家澄清,不让谣言再扩散。”
“…… 谢谢你。”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些,真诚地说道。
“你的青梅竹马是个小姑娘吧?看你这么在意,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希尔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啊?啊,对,她跟我同岁,长得很可爱。” 小男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回答了。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明白了,你这么着急,是怕小姑娘一直担心啊。” 希尔笑着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别搞错了 ——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不开心,没有别的意思!” 小男孩跟被电到似的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双手还摆个不停,一个劲儿地否认。总算看到这小鬼露出了符合年纪的慌张样子,希尔心里的气不光全消了,还咧嘴露出了明显的笑容,觉得这小鬼还挺有意思。
聊着聊着,要去的玉店不知不觉就到了。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棕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 “诚信玉店” 四个字。大概是刚才被调侃了心情不好,小男孩没再多说什么,就随口说了句 “你们自己进去看,我先去后面找我爸”,然后径直从店铺侧面的后门跑没影了,后门关上时还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
站在玉店正门外,希尔和无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先说好,我们就是来看看店里的玉钢样式,了解下现在的情况,可没准备买东西,团里没这笔预算。” 希尔先开口,提前把话说清楚,怕无铭又提买玉钢的事。
“我听说上面会拨经费下来,专门用于采购日常需要的玉钢,之前贝蒂跟我提过一句。” 无铭平静地说道。
“…… 是贝蒂跟你说的吧?她可真多管闲事,这事跟她没关系也瞎掺和。总之就是不行,玉钢最近涨价涨得厉害,比上个月贵了近三成,我今天也没带钱出来,就算有经费也不能随便花。” 希尔皱着眉,语气坚定地拒绝。
“真可惜。这倒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以前也有人跟我一起去过类似的店铺。” 无铭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变化,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 往事?
“往事” 这词,从这把没什么情绪起伏的魔剑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反而让希尔更好奇了,她忍不住想知道,无铭说的往事到底是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开口追问,就被无铭一句 “我们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店里的情况了” 催着,没机会再问。希尔被无铭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只好伸手推开玉店的木门走了进去,木门发出 “吱呀” 的声响。
“抱歉,我们想进来参观一下,了解下店里玉钢的情况,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希尔一边往里走,一边朝着店里喊了一声,可店里没立刻有人回应。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就让两人顿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天花板上吊着不少圆形的玉钢,大小不一,一部分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用来照明,把店里照得很亮;另一部分则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柔和的风,调节着店里的空气,让店内保持着通畅的通风,还能闻到淡淡的玉钢特有的清香味。墙边的陈列架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中间并排的展台也是同样的材质,这些陈列架和展台故意摆得有点挡路,让空间显得不那么空旷,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形状、各种尺寸的玉钢,有方形的、条形的,还有不规则形状的,颜色也从浅白到浅绿不等。
可除此之外 —— 还有一群蒙着脸的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深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正分散在店里各个角落,翻找着陈列架和展台上的玉钢,动作很快,还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带着急切。
他们脚边还躺着个嘴巴被塞了布团的胖男人,那男人穿着灰色的外套,肚子鼓鼓的,头发有点花白,看起来像是店主,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里满是惊慌,看到希尔和无铭进来,还用力挣扎了几下,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模糊的 “呜呜” 声。
更让人揪心的是 —— 店铺内侧的墙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并排蹲在地上,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吓得脸色发白,眼泪还挂在脸上,身体微微发抖;少女穿着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色的裤子,四肢都被粗绳子捆着,打结的地方还特意用别的绳子又绑了一圈加固,防止她们挣脱。少女的右脸颊肿得老高,上面还有清晰的指印,右眼皮和鼻孔都在流血,血迹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看起来很狼狈,她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却因为被绑着动弹不得。
还没等希尔弄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店里会有这些蒙面人,她的目光就先被那个少女吸引住了 —— 少女身上的衣服,是自卫骑士团的制服样式。希尔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愣在原地,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认识的人。更糟的是,身后的店门 “砰” 的一声关上了,是那些蒙面人里的一个快步走过去关的,外面街道上的热闹一下子就被隔绝在外,店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还有蒙面人低声的呵斥声。
“——”
为什么会这样…… 希尔下意识地喃喃,却没发出声音,心里又惊又怒,不明白哈泽尔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绑了起来。
怎么偏偏这么巧,被绑着的那个少女,竟然是她的同僚哈泽尔,两人昨天还在骑士团里见过面,当时哈泽尔还说要去调查玉钢相关的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