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星枢宗静得只剩下风声。
楚红袖醒着。
她躺在床铺上,眼睛望着屋顶横梁,明明累得骨头都散了架,脑子里却清醒得吓人。左腿传来的剧痛一阵阵的,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里凿。林逸给的止痛药吃过了,效果不大,那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药力根本压不住。
她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寒冰原那么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冻掉脚趾头都熬过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可能要废一条腿。将军可以战死沙场,可以埋骨冰原,但绝不能当个瘸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红袖下意识绷紧身体,手摸向枕下——空的。她的枪早被收走了,说是怕压到伤口。黑暗中,两个人影走了进来,轻手轻脚,没点灯。
“楚将军还没睡?”是明辉宗主的声音,温和得很,在这深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楚红袖松了劲儿,哑着嗓子应道:“疼,睡不着。”
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点亮了墙角小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屋子。明辉站在床前,身后跟着阿月。两个人都穿着便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忙完一天的事。
“我给楚将军看看伤。”明辉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
楚红袖的左腿露了出来。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肿得发亮,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有几处还起了水泡。伤口在脚踝,是冻伤加刀伤,皮肉翻卷着,虽然清理过了,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阿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伤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明辉面不改色,仔细看了一遍,又把被子盖好。“能治。”她说得笃定,“就是得用点特殊的法子。”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玉片。那玉片看着普通,颜色灰扑扑的,边缘还有裂纹,像是从什么大件上磕下来的碎片。可楚红袖只看了一眼,心头就莫名一跳——那玉片上有种说不出的气息,温润的,厚重的,像是埋在地下千万年的老玉才有的那种味儿。
“阿月,”明辉把玉片递过去,“你来,按我教你的方法,给楚将军按摩一次。”
阿月接过玉片,指尖触到温凉的玉面时,整个人怔了怔。她抬眼看向明辉,眼神里带着疑问——这东西,她没见过。
明辉冲她微微点头,又转向楚红袖:“楚将军,待会儿阿月给你按摩的时候,你仔细看着学。这法子得每天晚上睡前做一次,坚持半年,腿就能好利索。记住,手法不能错,力道要均匀。”
楚红袖盯着那块玉片,喉头动了动:“这是……”
“是宗门的宝贝。”明辉说得轻描淡写,“专门治这种伤。就是数量不多,不能给外人知道,免得惹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玉片确实是从系统兑换的,花了她五百声望,名字叫“温玉髓”,专治经脉受损和寒毒入骨。但她没说的是,这东西是一次性的,用一次就废了。给楚红袖用,一是为了救人,二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阿月和这位女将军多接触接触——都是前朝旧部,该多亲近。
阿月已经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把楚红袖的左腿小心挪到自己膝上。动作很轻,可楚红袖还是疼得抽了口冷气。
“楚将军忍忍。”阿月声音放柔,“我尽量轻点。”
她握着玉片,指尖在楚红袖脚踝的伤口上方悬停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眉眼专注得厉害。然后,她动了。
玉片轻轻贴在肿胀的小腿上,没有直接接触伤口,而是顺着经络的方向,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推。动作不快,力道也不重,可楚红袖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玉片接触的地方渗进来,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
“这是足太阴脾经,”阿月一边按一边轻声讲解,“从脚底往上,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到腹部。你这伤,寒毒顺着经络往上走了,得先把经络疏通,才能驱散寒毒。”
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推动都沿着经络的走向,不偏不倚。玉片所过之处,那些青紫色的皮肤颜色渐渐变淡,肿胀也消下去一点。最明显的是伤口,边缘发黑的地方开始渗出暗色的脓血,虽然疼,但楚红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淤积的东西被排出来的疼。
“疼就喊出来,”明辉在一边说,“别忍着。”
楚红袖咬着牙摇头。这点疼算什么,在寒冰原的时候,冻伤的手指得用雪搓,搓到血肉模糊才能保住命,那才叫疼。
阿月继续往上,按到膝盖附近时,楚红袖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这里的经络堵得厉害,玉片推过去时,像是有根针在骨头里搅。
“这里堵住了,”阿月额头渗出细汗,“得多按几次。”
她放轻力道,在那处反复推按。玉片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暖流也越发明显。楚红袖闭着眼睛,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暖流像条小蛇,在经络里慢慢游走,所过之处,冰封般的寒意一点点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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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阿月已经按完了一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再从膝盖往下,来回三遍。楚红袖的左腿肉眼可见地消肿了,青紫色退了大半,伤口处也不再渗出脓血,而是流出清亮的组织液。
“好了,”阿月收回玉片,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次不能按太久,循序渐进。”
楚红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腿。虽然还是肿,还是疼,但那种钻心的、往骨头里钻的疼减轻了。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这条腿的存在了——之前麻木得像根木头,现在有了知觉。
“谢谢。”她说得郑重。
阿月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玉片递还给明辉。明辉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收进怀里,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外敷的药膏,每天换一次。内服的药林逸在配,明天给你送来。”
楚红袖接过瓷瓶,握在手心,温热的。“宗主的大恩,末将……”
“别说这些。”明辉打断她,站起身,“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星枢宗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楚红袖本来就是星枢宗的人,养好伤就该干活。楚红袖听着,心里那股漂泊多年的孤寂感,忽然就淡了些。
阿月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楚将军,我明天晚上再来教你一遍手法。你自己按的时候,一定要记住经络走向,不能乱按。”
楚红袖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离开时,油灯被重新调暗。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