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官道尽头已显出沂州城墙巍峨的轮廓。
陈巧儿勒住缰绳,眯眼望着那高耸的青色城墙。与现代都市的摩天大楼相比,这城墙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她见过最宏伟的人工造物。城楼三重,飞檐如雁翅展开,门洞深黑如巨兽之口。
“比县城气派多了。”身旁的花七姑轻声道。她今日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灵动。
陈巧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边缘。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三年,她仍会在某些时刻感到恍惚——就像现在,看着这真实的古城,记忆里却重叠着故宫、平遥、西安城墙的影像。那些她曾以工程师身份参与修复或考察过的古迹,如今成了她生活的现实。
“巧儿姐?”七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出神。
“没事。”陈巧儿收回思绪,“只是在想,这么大的城墙,地基得多深。”
这是她穿越后养成的习惯:用专业的目光解构所见的一切建筑。三年前,她还是某设计院最年轻的古建筑修复工程师,一次明代木塔测绘中的意外坍塌,让她睁开眼就成了这个陌生朝代里一个工匠的女儿。父亲早逝,留下一点手艺和满屋工具,她靠着前世的知识与今生的双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直到遇见七姑。那个因茶艺歌舞被乡绅逼迫,几乎投河的姑娘。
“走吧。”陈巧儿轻踢马腹,“周大人的请柬上说巳时到府衙,我们得先找地方落脚。”
马车缓缓前行,车上是她们简单的行李和最重要的工具箱——里面不仅有鲁大师亲传的木工器具,还有几件陈巧儿自己设计制作的小工具:改良的游标卡尺、便携水平仪、一套精钢刻刀。这些都是她结合现代知识悄悄打造的“作弊器”。
离城门还有百步时,人群突然拥堵起来。
“怎么回事?”七姑探头望去。
城门洞前聚了一堆人,有穿官服的差役,有粗布短打的工匠,还有几个绸衫模样的人正指手画脚。隐约能听到争执声。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吊桥的铰链锈死了,硬拉会断!”
“那你说怎么办?今日有南边的粮队要进城,吊桥放不下,上千石粮食难道飞进来?”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翻身下马。走近了才看清状况:护城河上的木质吊桥斜卡在半空,一侧的铁链绷得笔直,另一侧却松垮地垂着。几个工匠围着绞盘忙碌,满头大汗。
一个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子背着手,脸色铁青:“孙大师呢?他不是拍胸脯说这吊桥能用到年底吗?”
“孙大师去城西看宅子了”旁边小吏哈腰道,“周主簿,这、这实在是突发状况”
“突发?”被称作周主簿的男人冷哼,“我看是有人中饱私囊,用了劣质铁件!”
陈巧儿的目光已落在吊桥结构上。典型的宋代城防设计,通过绞盘收放铁链控制桥面起落。问题出在右侧铰链的连接处——那里锈蚀严重,但更关键的是
“不是铁链的问题。”她忽然开口。
周围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主簿皱眉打量她:“你是何人?”
陈巧儿今日穿着朴素的靛蓝裋褐,头发束成简单的男子样式,脸上还有些赶路的风尘,确实不像个有分量的人物。但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吊桥上,完全没在意周围的注视。
“那铁链虽锈,但强度应该足够。”她指了指,“问题是绞盘的齿轮组。你们看,第三齿崩了半截,受力不均导致链轮偏移,卡死了传动轴。”
几个工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惊呼:“真的!昨天还没”
“昨天就有了,只是你们没注意。”陈巧儿走近几步,完全进入工程师的状态,“崩齿应该是金属疲劳加上铸造时的沙眼。现在强行转动绞盘,只会让相邻的齿轮也崩掉。”
周主簿眼神变了变:“你能修?”
“给我半个时辰,三样东西:熟铁条、炭炉、一把好锉刀。”
“荒唐!”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开口,“齿轮得重铸!半个时辰连熔铁都不够!”
陈巧儿没反驳,而是走回马车,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形状各异的金属件——这是她为应对突发损坏准备的“修补套件”,用高碳钢打造,硬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铁器。
她拿起一个带凹槽的弧形件,又选了根楔形铁条,转身对周主簿说:“不用重铸。崩掉的齿我可以补上,虽然不能永久使用,但撑到你们订制新齿轮没问题。”
周主簿盯着她手里的金属件看了半晌,又看看越来越长的入城队伍,终于挥手:“让她试试!但丑话说在前,若弄坏了”
“我赔。”陈巧儿平静地说。
七姑轻轻拉住她袖子,低声道:“巧儿,初来乍到,这样出头会不会”
“吊桥放不下,我们的马车也进不去。”陈巧儿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把握。”
她在工匠们将信将疑的目光中走到绞盘旁。这绞盘设在城门内侧的墩台上,是个直径五尺的木轮,中心铁轴连接着一组黄铜齿轮。崩齿的是中间传动轮,位置刁钻,操作空间狭窄。
陈巧儿却如鱼得水。她先让工匠拆下外侧护板,露出完整的齿轮组,然后用自制的卡尺测量崩齿处的尺寸。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炭炉。”她伸手。
炉子很快架起。陈巧儿将那个弧形件在火上烧到微红——这是她设计的“补齿套”,内侧凹槽正好能扣住残留的齿根。趁热套上去,用锤子轻敲固定,再迅速将楔形铁条嵌入缝隙。
“淬火。”
冷水泼上,白气蒸腾。
待零件冷却,她拿起锉刀,开始精修形状。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声音规律而稳定,每一次推动都精准克制。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最知一的老工匠都屏住了呼吸——这手艺,这沉稳,绝非寻常匠人所有。
最后一锉完成,陈巧儿退后一步:“装回去,试试。”
工匠们重新组装护板,推动绞盘手柄。
起初有些滞涩,但转了小半圈后,突然“咔”一声轻响,接着转动变得顺畅起来。外侧传来欢呼——吊桥缓缓降下,稳稳架在护城河上。
周主簿长长舒了口气,再看陈巧儿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好手艺!姑娘如何称呼?师承何人?”
“陈巧儿。师承鲁大师。”她简单回答,收好自己的工具。
“鲁大师?”周主簿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擅制机关、曾参与皇陵修缮的鲁大师?”
“正是。”
“难怪!”周主簿抚掌,“本官周文远,在州府任主簿一职。姑娘来得巧,我们周大人——就是知府周大人,正为一些工程事发愁呢。不知姑娘可愿到府衙一叙?”
陈巧儿与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正是她们来的目的——接到周知府请柬,受邀来解决州府几项“疑难工程”。但没想到,还没进城就先露了一手。
“周大人有请,自当从命。”陈巧儿行礼,“只是我们需先找客栈安顿”
“安顿什么!”周文远热情道,“府衙后有客舍,专为贵客准备。来人,帮陈姑娘搬行李!”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陈巧儿也不推辞,只道:“我还有位同伴”
“一起一起!”周文远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七姑,眼中闪过惊艳,随即恢复常态,“二位都是周大人的客人。”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就在穿过门洞的阴影时,陈巧儿余光瞥见城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锦衣中年,一个工匠打扮的老者。锦衣人盯着她,眼神阴冷;老者则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工具箱上。
两人很快被甩在身后,但陈巧儿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那人是谁?”七姑也注意到了,低声问。
陈巧儿摇头。但直觉告诉她,那不会是朋友。
州府街道比县城宽阔许多,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幌子在风中摇曳。行人衣着也光鲜不少,偶尔有轿子或马车经过,显示着此地的繁华。
周文远骑马在前引路,不时回头介绍:“这边是市舶司,南边的货船会在沂水码头停靠那边是州学,今年有三位举子中了进士”
陈巧儿默默观察着街景。她注意到许多建筑都有不同程度的老化:屋檐椽头腐朽,墙面开裂,排水系统不畅导致墙角青苔蔓延。职业病让她在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些建筑的“健康状况”。
府衙位于城东,红墙黑瓦,气派庄严。周文远领着她们从侧门进入,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清静的院落。三间厢房围着小天井,院中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
“二位先歇息,午时周大人会在花厅设宴。”周文远安排妥当便告辞了。
房门关上,七姑才轻声道:“那个周主簿,热情得有些过分。”
“他想卖周知府一个人情。”陈巧儿放下工具箱,推开窗,“我们修吊桥的事,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到知府耳朵里了。”
“这是好事还是”
“暂时是好事。”陈巧儿转身,“但七姑,你注意到城门下那两个人了吗?”
七姑点头,神色凝重:“锦衣的那个,看我们的眼神不善。工匠打扮的老者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孙大师?会不会就是吊桥出问题时他们找的那位?”
陈巧儿若有所思。鲁大师曾提过,州府有位姓孙的工匠,手艺不错但心胸狭窄,最爱排挤外来匠人。若真是他,今天这一出等于直接打了他的脸。
“我们得小心。”她走到七姑面前,握住她的手,“州府不比县城,这里水更深。周知府请我们来,定是有棘手的工程。我们做好了,扬名立万;做不好,或得罪了人,恐怕”
“我明白。”七姑反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光,“但巧儿,我们一路走来,哪次不是从险中求胜?你有鲁大师的真传,还有那些奇思妙想。”她指的是陈巧儿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我有茶艺歌舞,能帮你周旋打点。我们二人齐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陈巧儿心中一暖。三年前她刚穿越时,只觉得这个世界陌生而艰难,是七姑让她找到了扎根的理由。两个不被世俗接纳的女子——一个坚持做工匠的女人,一个抛头露面歌舞娱人的女人——互相扶持,竟真的闯出了一片天。
“对了,”七姑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临行前鲁大师塞给我的,说到了州府再给你。”
陈巧儿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牌,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鲁”字。字条,只有一句话:
“州府有故人,见牌如见吾。慎交孙,谨防李。”
孙,应该就是孙大师。李?
陈巧儿正思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个侍女声音恭敬:“陈姑娘,花姑娘,周大人请二位至花厅用膳。”
两人整了整衣衫,对视一眼。
故事,这才真正开始。
花厅里,周知府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的男人,说话不疾不徐,但眼神精明。席间除了周文远,还有几位州府属官。气氛看似融洽,但陈巧儿能感觉到暗流涌动。
尤其是当周知府问起吊桥之事时,一位姓王的工房典吏明显脸色不佳。
“陈姑娘手艺高超,解了燃眉之急,本官敬你一杯。”周知府举杯。
陈巧儿以茶代酒。她注意到,周知府虽在笑,眉宇间却有忧色。
果然,酒过三巡,周知府叹道:“不瞒姑娘,本官请你来,实是为两件头疼的事。一是城中的望江楼,那是前朝所建的地标,近年倾斜得厉害,几次修补都无效;二是城郊的水车群,老旧不堪,灌溉效率低下,农民怨声载道。”
王典吏插话:“大人,孙大师已经在对望江楼进行测绘,他说有把握”
“孙大师说了三个月了。”周知府淡淡道,“图纸呢?方案呢?”
王典吏讪讪闭嘴。
周知府看向陈巧儿:“鲁大师当年参与皇陵工程时,本官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深知他技艺神乎其神。你是他的传人,想必不凡。不知可愿看看这两处工程?”
席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巧儿身上。
她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拒绝则前功尽弃。
“民女需要先实地勘察。”她斟酌着回答,“望江楼的结构,水车的布局,都需要详细测量分析,才能判断能否修复、如何修复。”
周知府眼中露出赞许:“这是自然。文远,你安排一下,明日带陈姑娘去望江楼。至于水车,就在沂水岸边,随时可去。”
“是。”
宴席继续,七姑适时地起身,以茶代酒敬了一圈,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唱了一首轻快的民间小调,顿时让气氛活络不少。几位官员看着她,眼中都闪过欣赏。
陈巧儿低头吃菜,却感觉有一道视线始终粘在自己背上。
她借着夹菜的机会,用余光瞥去——是王典吏。他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与敌意?
散席时,周知府特意让陈巧儿留步。
“陈姑娘,”他压低声音,“州府不比乡野,这里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你今日修吊桥,已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望江楼和水车的工程,更是许多人眼中的肥肉。”
陈巧儿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需要真正的能工巧匠,为民办实事的人。”周知府直视她,“但你的对手不会只有技术,还有人心。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陈巧儿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周知府这是在提醒她,工程背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她走出花厅时,七姑已在廊下等候。月光洒在院中,树影婆娑。
“怎么样?”七姑问。
陈巧儿把周知府的话复述一遍。七姑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巧儿,我打听了一下。那位王典吏,有个妹妹嫁给了城中李员外做妾。”
李员外?
陈巧儿猛然想起鲁大师字条上的“谨防李”。
“李员外是什么人?”
“做木材和石料生意的,据说州府大半的工程用料都从他手里过。”七姑声音很轻,“我还听说他和孙大师是姻亲。”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吊桥、孙大师、王典吏、李员外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如果望江楼和水车工程原本是孙大师和李员外的囊中之物,那么她的出现,无疑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明天去看望江楼,”她低声说,“恐怕不会顺利。”
七姑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两人并肩走回客舍。夜色中的府衙寂静无声,但陈巧儿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府衙外的一条暗巷中,白天城门前那个锦衣中年——李员外,正与孙大师低声交谈。
“绝不能让她插手望江楼。”孙大师咬牙切齿,“我花了三个月打点关系,眼看就要到手”
“急什么。”李员外声音阴冷,“一个乡下丫头,懂点皮毛而已。明天你照常去望江楼,给她个下马威。至于周知府那边,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李员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府衙高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月光照在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上,玉佩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那不属于沂州,甚至不属于这个州府所能接触的层面。
风起于青萍之末。
陈巧儿和花七姑的州府之路,第一道坎,已在明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