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沂州城下(1 / 1)

四匹健马拉着桐木车厢驶过最后一道土坡时,整座沂州城的轮廓终于撞进眼帘。

陈巧儿掀开车帘,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城墙比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条石垒出三丈有余的墙体,垛口连绵如锯齿,城楼上挑着的“沂州”二字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漆光。官道在此处分作五股,车马行人汇成缓慢移动的潮水,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脚夫、骑驴的书生、罩着纱帷的轿子,各色声响混着尘土蒸腾起来,空气里飘着熟食、牲口和某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大城镇的稠密气味。

“比县城大了不止三倍。”花七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发髻梳得比平日更精致,一支银簪斜插着,尾端坠着极小的玉珠。但陈巧儿看见她交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

她们都记得三个月前离开李家村时,村口那些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惋惜的、等着看笑话的。李员外那只摔碎的茶盏在记忆里清脆作响,他脸上最后那抹笑像刀刻的:“州府可不是乡下地方,两位娘子好自为之。”

车厢轻震,驶入城门阴影。

守城兵卒懒洋洋地瞥了眼路引——那是沂州通判周大人亲笔所书的邀请函,盖着朱红官印。兵卒神色立刻变了变,挺直腰杆挥手放行,眼神却在掠过两个女子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顿时沉闷起来。

城内景象层层展开:沿街店铺栉比鳞次,布幌子在微风里翻卷,药铺的苦味、酒肆的醇香、铁匠铺叮当的敲打声、绸缎庄门口伙计拉长嗓门的吆喝……陈巧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害怕,是某种隔阂——这座城太“实”了,实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运转的精密机关,而她和七姑是突然嵌入的两个异样零件。

“周大人安排我们暂住城南‘客贤馆’。”陈巧儿低声说,更像在确认什么,“说是专为外地匠人准备的住处。”

七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街角几个蹲着歇脚的工匠身上。那几人穿着统一的深褐色短打,腰间挂皮囊,脚踩厚底靴,正用粗陶碗喝水。其中一个方脸汉子抬眼看向马车,视线与七姑对上,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哄笑起来。

陈巧儿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将放在膝上的工具箱往身边拢了拢。木箱里装着鲁大师传下的那套特制工具,还有她自己这半年绘制的十几卷图纸——关于榫卯结构的新算法,关于水力应用的设想,关于如何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做出接近现代轴承的替代品。

她是穿越者。这个秘密只有七姑知道。

三年前,她从二十一世纪的建筑工程师变成李家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时,曾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是如何不被饿死。直到她发现自己前世的知识能在这个世界变成实实在在的技艺,直到她遇见因逃婚流落至此的花七姑——那个会茶道、懂音律、舞姿可动四方的女子。她们一起接修缮活计,一起改良农具,一起从李员外的刁难中挣出一条路,直到名声传到百里外的州府。

“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客贤馆是座两进院子,白墙灰瓦,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中年管事迎出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陈师傅、花娘子,房间已备好。热水饭菜稍后便送到。周大人吩咐,二位先歇息两日,三日后府衙有场小聚,本地几位匠作行当的师傅都会到场,算是……认识认识。”

他把“认识认识”四个字说得很慢。

次日清晨,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陈巧儿。

门外站着个满脸堆笑的年轻杂役,手里捧着个黄铜壶:“陈师傅,馆里烧水的壶漏了,管事说您手艺好,能不能帮着瞧瞧?”

陈巧儿接过壶。壶肚有巴掌大的凹陷,壶嘴与壶身连接处裂开一道细缝,水渍未干。她用手指抹过裂缝边缘——切口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

七姑从隔壁房间走出,晨光里她只简单绾了发,素面朝天的模样反而更显清丽。她看了眼铜壶,又看了眼杂役低垂却微微颤动的眼皮,轻轻拉住陈巧儿衣袖:“先用早饭吧。”

“很快。”陈巧儿转身从工具箱取出小锤、铜片和火折子。她没去后院工棚,就在房檐下的石阶上坐下。火折子引燃一小块木炭,她用特制的小钳夹着铜片在火上烘烤到微红,迅速贴住裂缝内侧,小锤轻敲边缘。铜片如柔软的面皮般贴合上去,她又取出一小撮白色粉末——这是她自制的焊料,以锡为主,加了少量特殊矿物——撒在接缝处,再次加热。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杂役瞪大眼睛。他见过工匠补壶,总要架炉子烧大火,叮叮当当敲半天。这女子却像绣花似的,几下就好了?

陈巧儿将壶递还:“试试。”

杂役跑去井边打水,灌满,倒置。一滴不漏。

“神了!”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缩了缩脖子,“多谢陈师傅。”抱着壶小跑离开。

七姑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轻声说:“是试探。”

“嗯。”陈巧儿收拾工具,“手法太刻意。裂缝是利器划的,凹陷是锤子砸的——但故意没砸穿,留了修补余地。”

“不是李员外的人。”七姑沉吟,“他手伸不到州府这么快。是本地的工匠,想掂掂咱们斤两。”

早饭是小米粥、烙饼和腌菜。饭厅里已有五六个人在用餐,都是男性工匠打扮。见二人进来,交谈声低了下去。有人低头猛喝粥,有人抬眼打量,目光在陈巧儿脸上停一停,又扫过她那双有薄茧却依然修长的手。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须的老者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便是修复了李家村祠堂大梁的陈师傅?老朽孙守德,在沂州做些木石营生。”

陈巧儿还礼。她听过这名字——鲁大师提过,沂州匠作行当有“三老”,孙守德排第二,擅建楼阁,但为人保守,最厌新奇技法。

“孙师傅。”她点头,“初来乍到,还请指教。”

“不敢。”孙守德捋着胡须,“只是好奇,听闻陈师傅修祠堂时用了种‘三角固梁法’,老朽研习多年营造,却未在《营造法式》中见过此法。不知师承何处?”

饭厅里彻底静了。

所有目光聚过来。陈巧儿感到七姑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她微笑,“倒是孙师傅主持修建的城隍庙戏台,檐角飞翘如燕尾,巧儿路过时看了许久,那斗拱的层叠之法,才是真功夫。”

孙守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城隍庙戏台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檐角构造复杂,外行最多看个热闹,能点出“斗拱层叠”四字,已是懂行之语。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缓缓坐下:“陈师傅过誉。吃粥吧,凉了伤胃。”

气氛微妙地松动。

但陈巧儿看见,孙守德身旁那个方脸汉子——正是昨日街角哄笑者之一——撇了撇嘴,低声对同伴道:“女人家,看过几本书就敢评点孙老的戏台?”

声音不大,足够一桌人听见。

第三日午后,周府的请帖送到客贤馆。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口齿伶俐:“大人说,今日后园桂花开得正好,请几位师傅吃茶闲谈,不必拘礼。”

陈巧儿和七姑换了正式些的衣裳。七姑是淡青色的罗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别了支小小的珍珠簪;陈巧儿仍是便于活动的窄袖襦裙,但选了藏青色,腰束革带,头发用木簪整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周府在城东,朱门高墙。穿过两道垂花门,后园景致豁然铺开:假山池水,曲廊逶迤,金桂开得正盛,甜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临水的敞轩里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是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常服,未戴官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里藏着锐光——正是沂州通判周文渊。

孙守德在座,还有几位匠人模样的人。令人意外的是,竟还有两位穿着儒衫的文士,以及三四位女眷,坐在屏风后的侧席,隐约可见钗环衣裙。

“陈师傅、花娘子到了。”周大人笑着抬手,“坐。今日不论官职,只谈风物技艺。”

婢女斟茶。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亮。

周大人啜了口茶,随意道:“上月收到李家村乡老的联名信,夸赞二位娘子修缮祠堂、改良水车,惠及乡里。尤其是陈师傅那套‘省力水车’,据说灌溉效率提了三成?”

陈巧儿起身:“大人过誉。只是将水车叶片角度调斜,加了个简易的传动杆,让老人孩童也能踩动。谈不上大发明。”

“改良亦是创造。”周大人示意她坐下,“沂州辖下多丘陵,灌溉本就费力。若此法可推广……”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屏风后传来轻柔的女声:“花娘子的茶艺,妾身在李家村的表亲也提过,说是‘观之忘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七姑抬眼,与陈巧儿交换一个眼神。她起身福礼:“承蒙夫人抬爱,妾身献丑了。”

婢女端上茶具。七姑净手、温器、取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用繁复的手法,但每个姿态都舒展如画,手腕翻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水声、器皿轻碰声、桂花落下的微响,竟合成某种韵律。最后分茶时,她指尖轻点茶盏,三杯茶汤颜色深浅竟有微妙差异。

“这一杯浓些,适合周大人久坐案牍,提神醒脑。”她声音清润,“这一杯淡些,给几位师傅解燥。这一杯……加了少许桂花露,请夫人小姐们尝尝秋意。”

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赞叹声。

周大人品茶,点头:“好。不仅技艺好,更是有心。”

孙守德忽然开口:“陈师傅精于木工水利,花娘子擅茶通艺,确是难得。不过州府不比乡野,工程动辄关乎千百人性命安危。老夫斗胆一问——陈师傅可曾独立主持过三层以上楼阁的修建?可曾计算过万人水渠的流量分派?”

敞轩静了。

这是直白的质疑:你们在村里的小打小闹,够格在州府立足吗?

陈巧儿放下茶盏。瓷盏底与木桌轻碰,一声脆响。

“不曾。”她坦然承认,“但我修复过宋代《营造法式》里都未记载的‘鱼衔梁’结构,那是三层祠堂的主梁。我算过李家村整条溪流四季的水量变化,做出的水车旱季也能用。”她看向孙守德,“孙师傅,技艺高低,不在做过的工程大小,而在能否解决问题。您说呢?”

孙守德捻须不语。

周大人眼里闪过兴味。

此时,一个管事匆匆步入,在周大人耳边低语几句。周大人眉头微皱,随即展颜:“倒是巧了——城西‘望江楼’前日大雨后,三楼檐角出现裂痕,负责修缮的王师傅今日告病。诸位既在,不妨随我去看看,集思广益?”

望江楼是沂州地标,临沂水而建,三层八角,飞檐如翼。据说建于前朝,登顶可览数十里江景。

众人登上三楼时,夕阳正斜。金红的光穿过窗棂,照亮西北角檐柱与横梁交接处——一道纵裂从榫头向上延伸,长约两尺,最宽处能塞进一片指甲。木纹扭曲,似承受了多年压力后终于崩开。

“不是新伤。”陈巧儿蹲下细看,“榫头制作时就有瑕疵,木纹走向与受力方向垂直,年深日久,加上前日大雨湿胀,终于裂开。”

一个年轻工匠嘟囔:“换根梁就是了。”

“换梁?”孙守德冷笑,“这是三楼顶梁,上承屋顶重瓦,下接二层框架。抽梁必动整体结构,稍有不慎,整座楼都可能倾斜。除非……”他瞥向陈巧儿,“陈师傅有更高明的法子?”

陈巧儿伸手探入裂缝深处。灰尘、潮湿的木屑味。她闭眼,在脑中构建三维图像:这根梁的受力点、与周围构件的连接方式、屋顶的重量分布……

“不用换梁。”她睁开眼,“裂缝在榫头上方三尺处最宽,但下端尚未完全脱离。可以用‘铁箍灌胶法’:在裂缝上下各套一道铁箍,用热铆固定;然后调制鱼鳔胶混合细麻丝,灌入裂缝,千斤顶从下方缓缓顶压,使裂缝闭合,胶体填满所有空隙。待胶干透,铁箍隐于梁内,强度可复原本八成以上。”

“鱼鳔胶?”有人质疑,“那东西怕潮。”

“我调的胶不怕。”陈巧儿语气平静,“加了明矾和桐油,曾在水下试用过,三个月不散。”

孙守德盯着她:“千斤顶是何物?”

陈巧儿顿了顿。这是她借鉴现代工具自制的螺旋顶升装置,之前只在村里小范围用过。“一种顶升工具,明日我可取来演示。”

周大人拍板:“好。陈师傅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若此法能成,便是为州府省下一大笔修缮银子,也保住了这栋老楼。”

下楼梯时,陈巧儿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夕阳正从裂缝中穿过,切出一道刺目的光痕。

楼外,沂水滔滔东去。

深夜,客贤馆。

陈巧儿在油灯下绘制铁箍图纸,七姑在一旁用小石臼研磨明矾。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霜似的一层。

“孙守德不会善罢甘休。”七姑轻声说,“你今天当众压了他一头。”

“我知道。”陈巧儿笔尖不停,“但他要的是‘稳妥’,我要的是‘解决’。目标不同,冲突难免。”

“不止他。”七姑放下石臼,“今天茶会上,屏风后坐在最左边的那位夫人,是州府粮商刘掌柜的内眷。而刘掌柜,与李员外是姑表亲。”

陈巧儿笔尖一顿。

线索连起来了。李员外的触角,比她们想得更长。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馆内杂役——那步子刻意放轻,却在石板路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七姑吹熄油灯。

两人隐入黑暗,屏息。

脚步声在窗外停留片刻。有极低的交谈声,模糊难辨,只捕捉到几个词:“……望江楼……三日后……让她出丑……”

脚步声远去。

月光重新洒满桌面,照见未完成的图纸,和那碟研磨到一半的明矾粉末。

陈巧儿慢慢坐回椅中。她拿起一枚铁钉,在指尖转动,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他们要我在望江楼修缮时出丑。”她说。

七姑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你已经有法子了,对不对?”

陈巧儿没回答。她看向窗外,沂州城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如星海,璀璨之下,暗流汹涌。

许久,她低声说:“七姑,明天你去找周夫人,就说我想在修缮前,为望江楼做一场祈福仪式——要请全城有名的工匠师傅都到场,请周大人主祭,请城中士绅观礼。”

七姑瞬间懂了:“你要在所有人面前动手,让他们没有暗中做手脚的机会。”

“还要让他们亲眼看见,这道裂缝是怎么合上的。”陈巧儿指尖的铁钉钉入桌面,入木三分,“既然要试探,就让试探来得彻底些。”

夜风吹开窗扉,桌上的图纸哗啦翻动。

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是陈巧儿用炭笔写给自己看的备忘:

「穿越第三年秋。沂州。对手升级。需用鲁班术结合现代力学,破局。另:七姑今日茶艺又精进了,桂花露配得极好。

她将纸折起,收入怀中。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更远处,州府某间密室里,有人对着烛光低声冷笑:“女人也敢碰望江楼?那就让她……永远留在那楼里。”

烛火一跳,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今夜,沂州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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