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最后一缕斜阳从鲁家工坊的窗棂缝里溜走时,陈巧儿手中的刻刀突然顿住了。
不是累了,也不是分心——而是她听见了院墙外那片竹林里,传来三声布谷鸟叫,两声长,一声短。那是花七姑半个月前和她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大批人马来,带兵器,半柱香后到。”
“师父。”陈巧儿放下刻刀,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李员外终于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鲁大师正俯身检查那架“自动分茶机”的齿轮组,闻言直起身,花白胡子抖了抖:“多少人?”
“暗号说的是‘大批’。”陈巧儿快步走到工坊西墙,掀起墙上挂着的《河工图》,露出后面嵌在墙里的铜管传声器——这是她结合现代扩音原理设计的监听装置,另一头通向竹林外的管道岔口。
铜管里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杂乱,沉重,至少十匹以上。
“三十人。”陈巧儿凝神听了片刻,“不,三十五人左右,有六辆马车,车轮压得深……车上装的是重物。”
鲁大师脸色沉了下来:“他这是要明抢了。”
三个月前,陈巧儿制作的“水力双纱纺车”在十里八乡传开,能让纺纱效率提高五倍;两个月前,她改良的“叠榫卯活动家具”在府城工匠会上拔得头筹;一个月前,那套“节气自动灌溉模型”更是在州府大匠人面前引起轰动。李员外从最初的小打小闹骚扰,到买通官府施压,再到如今——看来是撕破脸皮,要直接来硬的。
“巧儿,你带着‘那东西’从地窖走。”鲁大师抓起墙角的铁尺,这老头平日里看着诙谐,此刻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在这儿挡着。”
陈巧儿却笑了:“师父,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鲁大师一愣。
“今天是‘万机归一’完工的日子。”陈巧儿走到工坊中央,手抚上一座蒙着厚布的巨大物件,“咱们准备了三个月的‘大礼’,不正是为了今天这种场面吗?”
前院传来粗暴的敲门声——不,是撞门声。
李员外亲自来了。这个五十多岁、满身绸缎的胖子站在二十余名家丁前面,身后还有十多个穿着衙役服饰却眼神飘忽的“帮手”,以及六辆盖着油布的大车。
“鲁大师!陈娘子!”李员外声音洪亮,却透着虚张声势,“州府工曹有令,近日多起盗窃案与奇巧机关有关,特来查验工坊器械!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花七姑。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襦裙,发髻上别着陈巧儿用碎木雕的茶花簪,笑盈盈福了一礼:“李老爷好大阵仗。只是我家师父和师妹正在调试要紧物件,不便打扰,不如……”
“滚开!”李员外身后一个疤脸家丁伸手就要推人。
手还没碰到花七姑衣角,院门两侧忽然各弹出一根竹竿,竿头绑着浸过桐油的软布团,“啪”地在他胸前印了两个大大的黑印子。
“哎呀,这是防虫的柏油标记。”花七姑掩口轻笑,“这位大哥别急,凡擅闯工坊的,都得先沾上这个——万一丢了东西,好找。”
李员外脸色一黑:“少耍花样!进去搜!”
三十多人涌进院子。
他们没注意到,门槛内侧有三块地砖的颜色略浅。当第十个人踩上去时,后院忽然传来“嘎啦啦”一阵机械转动声。
“什么声音?!”疤脸家丁警惕地拔刀。
鲁大师从前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刨子,仿佛真是刚从工作中被打断:“李员外?稀客稀客。这是……”
“奉命搜查!”李员外亮出一纸文书,盖的印倒是真的,只是落款日期模糊不清,“有人举报你们私造违禁机关,危害乡里!”
“违禁机关?”陈巧儿从鲁大师身后转出来。她穿着沾满木屑的粗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奇怪的铜制圆盘,盘面上数十个刻度正在微微转动,“我们做的都是利民之物,何来违禁?”
李员外眼睛死死盯住她手中的圆盘:“那是什么?”
“这个?”陈巧儿举了举,“叫‘风雨测仪’,能预测三日内的天气变化——李员外要不要试试?比如我测出现在……”她手指在圆盘上一点,“您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我这儿三个月来所有的图纸和模型都搬上那六辆马车,对吧?”
李员外脸上横肉一跳。
疤脸家丁已经不耐烦,挥手带人就要往工坊里冲。刚跨出三步,院子里八盏石灯忽然同时喷出淡白色的烟雾,带着柑橘混合薄荷的清香——这是陈巧儿用提纯精油设计的“安神雾”,浓度不高,但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趁众人愣神,花七姑已经退到前厅廊下,手指在柱子上某个木雕花纹处一按。
“咔嚓、咔嚓、咔嚓——”
院子四角的竹丛里,突然弹起十二个稻草人,每个稻草人手上都拿着面小铜锣,“铛铛铛”乱敲起来。与此同时,地面几处不起眼的石板翻开,弹出数面旋转的彩旗,旗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心脚下”、“左转有惊喜”、“贪心者倒霉”。
场面顿时混乱。
“障眼法!都是障眼法!”李员外大吼,“直接去工坊!搬东西!”
工坊的门虚掩着。
疤脸家丁一脚踹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举着火把照进去,只见工坊中央摆着一座蒙着深蓝色厚布的巨大物件,足有一丈高,两丈宽。
“就这个?”疤脸回头问。
李员外挤进来,眼中放出贪婪的光:“搬!连布一起搬!”
六个壮汉上前,抓住厚布边缘用力一扯——
布滑落了。
但不是被扯落的,而是自己沿着某种轨道平滑降下,折叠,收进底座。仿佛这物件自己懂得“卸妆”。
火把光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造物。
它像楼阁,又像机械;像家具,又像雕塑。整体由紫檀木、黄杨木和少量精铜构成,高约九尺,宽约一丈二,分为上中下三层。
最下层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抽屉、格子、暗匣,有些抽屉面上雕着二十四节气花卉,有些则刻着星宿图;中层是活动的“舞台”,上有木雕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数个三寸高的木质人偶穿着精巧服饰,或坐或立;最上层则是一套复杂的齿轮组和轨道系统,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幽铜光。
“这是……”李员外呼吸急促,“这就是那传说中的‘万机归一’?”
陈巧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李员外果然消息灵通。”
她走进工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一尺长的木制手柄,手柄上有七个小拨钮。
“此物耗费三月心血,用了七百二十个榫卯,三百六十个齿轮,一百零八个活动关节。”陈巧儿轻抚着造物的基座,“它既是衣橱,也是书柜;既是博古架,也是妆台;既能展示四时节气变化,也能演奏简单的乐曲——当然,最重要的是……”
她按下了手柄上第一个拨钮。
“咔嚓。”
造物最左侧的一排抽屉突然同时弹出半寸,每个抽屉面上都浮现出荧光粉末写成的字迹:水力纺车图稿、活动家具榫卯分解图、自动灌溉阀设计……
李员外眼睛都直了:“图纸!都在里面!”
“想要吗?”陈巧儿歪头问,语气竟有几分天真。
疤脸家丁已经扑了上去。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抽屉的刹那,陈巧儿按下了第二个拨钮。
“嗡——”
整个造物发出一声低沉鸣响,所有抽屉“唰”地缩回,严丝合缝。同时,造物中层“舞台”上的木偶突然动了起来:两个持剑木偶翻身跃出,三寸木剑“啪啪”两声,打在疤脸家丁手背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击中穴位,他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这是第一重护。”陈巧儿微笑,“贪手者,受小惩。”
李员外脸色铁青:“给我砸!砸烂了把图纸捡出来!”
十多个家丁一拥而上。
陈巧儿叹了口气,同时按下第三、第四个拨钮。
“万机归一”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
上层的齿轮组开始高速旋转,发出类似编钟的悦耳音响;中层舞台上的楼阁自动重组,变形成一面盾墙;最下层的柜体四面弹出薄如蝉翼的木制挡板,将整个造物护得密不透风。更神奇的是,造物底部伸出八个带滚轮的“足”,它居然自己向工坊内侧移动了三尺,完美避开了砸来的棍棒。
“妖、妖怪啊!”有家丁吓得后退。
“不是妖怪,是机械。”陈巧儿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传来,“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这东西会自己保护自己。”
李员外彻底撕破脸:“放火!烧了工坊!我看这木头玩意儿怕不怕火!”
火把扔向了工坊角落的木料堆。
但火把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一条从横梁垂下的细链,链头是个小网兜,精准兜住火把,然后迅速缩回屋顶暗格。紧接着,屋顶七八个竹筒翻转,喷出细密水雾,瞬间打湿了易燃物。
“李员外。”鲁大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工坊的二层观察台,手里拉着一根粗绳,“您知道巧儿给这‘万机归一’设计的最精妙之处是什么吗?”
李员外抬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记录’功能。”陈巧儿接话,按下了第五个拨钮。
“万机归一”最顶端,弹出一个铜制的喇叭花形状的装置。喇叭口对准工坊内所有人,开始播放声音——正是刚才李员外说的那些话:
“放火!烧了工坊!我看这木头玩意儿怕不怕火!”
“给我砸!砸烂了把图纸捡出来!”
“奉命搜查!有人举报你们私造违禁机关,危害乡里!”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装置利用了陈巧儿偷偷研发的简易录音结构:震动薄膜、铜针和浸蜡纸筒。虽然只能录很短时间,但足够了。
李员外脸色惨白。私闯民宅、纵火未遂、伪造公文——这些若被录下证据告到州府,他再有背景也难逃罪责。
“现在,”陈巧儿按下第六个拨钮,“请诸位欣赏‘万机归一’的真正功能——归。”
所有活动的部件开始复位。齿轮停转,木偶归位,挡板收回。它又变回那座精美绝伦的家具兼艺术品,安静地立在工坊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只剩下工坊里三十多个呆若木鸡的人。
李员外是灰溜溜走的。
他没拿到任何图纸,反而留下了“纵火未遂”的证据。花七姑“好心”地抄了一份录音文字稿给他:“李老爷,这份您收好,提醒自己以后莫要冲动。原件我们存在‘万机归一’里,安全得很——除非用我师妹设计的十六位密码,否则强行开启,里面的硫磺装置会把所有图纸和录音筒都烧成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完美的制衡。
子时,工坊重归平静。
鲁大师抚摸着“万机归一”,久久不语。最后才叹道:“巧儿,你这三个月……真把这千年工匠的精髓,和你那些‘现代’的念头,揉到一块儿了。”
“师父,这还不是完全体。”陈巧儿却摇头,“您看最顶上那个空着的镶嵌槽——我留的位置。”
“留给什么?”
“留给州府之行要学的东西。”陈巧儿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师父,您说过,州府的‘天工院’藏着前朝大匠师南宫离的《机巧本源论》。我需要那本书里的东西,来完成‘万机归一’最后一步。”
花七姑端着茶进来,闻言轻笑:“所以咱们下个月真要去州府了?”
“不止。”陈巧儿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请柬,“今天下午到的——州府‘百工大会’特邀函,指名要‘巧工娘子’携作品参会。主办方是……天工院。”
鲁大师接过请柬,手有些抖:“他们……他们竟然主动邀请你了……”
“但很奇怪。”陈巧儿指着请柬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有个暗纹,花姐姐认出来,是前朝皇家工匠的徽记。天工院为什么用这个?”
三人沉默。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窗外月色正好,院墙上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漆黑的鸟,鸟的脚上系着一段极细的金线。
鸟盯着工坊看了片刻,振翅飞走。
金线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陈巧儿忽然觉得,州府之行,恐怕不止是参加一场百工大会那么简单。
那座“万机归一”最顶端的镶嵌槽,在月光透过窗棂的照射下,隐约浮现出极淡的纹路——那纹路,竟与请柬上的暗徽,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