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机关筑梦,暗夜将至
夕阳将陈家大院染成一片暖金色时,花七姑提着竹篮从集市匆匆赶回,裙角沾着未干的泥泞。
“巧儿!”她推开工坊的门,气息未匀,“李员外的轿子今天午后进了县衙后门,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我让卖糖人的王老三盯着,他说抬轿子的那几个护院,腰间鼓鼓囊囊的,不似平常。”
陈巧儿从一堆齿轮和木榫中抬起头,手上还握着一把特制的卡尺。工坊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三盏油灯已经提前点亮,在墙上投下她与各种器械交错的影子。
“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放下工具,走到水盆边洗手,声音平静得让花七姑有些意外,“鲁大师昨天托人捎信来,说县衙的刘师爷前几日忽然对‘奇技淫巧’大加批判,还在酒桌上提过李员外‘为民除害’的打算。”
花七姑将竹篮放下,里面是刚买的米面和一把新鲜的荠菜:“你是说,他们要在官府那边做文章?”
“不止。”陈巧儿擦干手,从工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图纸,“李员外盯上我们的机关家具和改良水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要的不只是我们的生意,更是这些手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让这些手艺落在别人手里。”
图纸在桌上铺开,上面用炭笔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些花七姑看不太懂的符号和数字。陈巧儿的手指沿着一处结构滑动:“这是我改造过的水利磨坊图纸,如果用在李员外那片下游的麦田,效率能提三倍。但他来找我谈合作那次,我拒绝了。”
“所以他要硬抢?”花七姑皱眉。
“或者毁掉。”陈巧儿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鲁大师提醒过,有些人不愿见新事物冒头,尤其当这新事物不在他们掌控之中时。”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由远及近。两人同时静默下来,侧耳倾听。犬吠声又渐渐远去,融进傍晚的炊烟里。
花七姑轻声道:“今天在茶楼,我唱完那首《织女谣》后,有个生面孔的商人来找我,出高价想请你定制一套‘会自己开合的窗户’,说是州府某位大人物的别院要用。我按你交代的,只说排期已满,暂时接不了。”
“做得对。”陈巧儿将图纸卷好,“这时候找上门的大单,多半有问题。”
她走到工坊西侧,那里立着一件半人高的木制模型——这是她耗时三个月设计的自动灌溉系统原型,融合了水车动力、齿轮传动和虹吸原理,能根据土壤湿度自动调节水量。在模型旁边,还摆着几件已完成的精巧家具:一张能展开三层暗格的梳妆台,一把可调节靠背弧度的摇椅,一盏通过重力和齿轮实现缓慢旋转的走马灯。
每件作品都贴着小小的标签,上面是陈巧儿用现代简体字写的名称和编号,旁边还有鲁大师用毛笔添上的古雅称谓。师徒二人为此没少斗嘴。
“这些若是落在李员外手里……”花七姑没说完。
“他不会用。”陈巧儿语气笃定,“他连三视图都看不懂,上次来看水车模型,指着主动轮问这是不是装饰用的。”
花七姑忍不住笑了,紧张的气氛稍缓。
就在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叩门声不轻不重,规律得有些刻意。
陈巧儿与花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辰,鲁大师应该在城西的老友家对弈,送货的伙计也都已经结账离开。
“我去。”花七姑整理了一下衣襟,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明媚从容的模样。她穿过院子时,顺手调整了墙角花架上几盆茉莉的位置——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之一。
陈巧儿则迅速将工作台上的几张关键图纸收进特制的夹层,又将几件重要的小型模型转移到隐蔽的壁柜中。她的手稳而快,三个多月来反复演练的应急预案此刻成了肌肉记忆。
院门开了。
“花娘子,叨扰了。”来人的声音温和有礼,“在下是州府‘琳琅阁’的管事,姓周。听闻陈娘子巧手天成,特来拜访,想谈一笔生意。”
花七姑将人让进前厅,陈巧儿已沏好茶等候。
这位周管事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一袭靛蓝绸衫,料子考究但样式朴素。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随从,垂手立在门外,目不斜视。
“周管事远道而来,辛苦了。”陈巧儿奉上茶,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
“哪里,能见到近来声名鹊起的‘巧工娘子’,是在下的荣幸。”周管事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而是环视厅堂陈设——厅里摆着几件陈巧儿的作品:一个靠水力驱动会自动报时的钟漏,一组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厨具架,还有墙上挂着的、用上百片木片嵌成的星图。
他的目光在星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讶异。
“周管事说的生意是?”花七姑笑吟吟地切入正题。
“是这样。”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我家主人想在州府建一座园林,其中需设‘机巧堂’,收集天下奇巧之物。听闻陈娘子技艺超凡,尤其擅制能动能转的机关器物,特命我前来,想请陈娘子携作品赴州府一展才华。酬金嘛……”他报出一个数字。
花七姑呼吸微顿——那是个足以买下整条街的数目。
陈巧儿却面色不变:“承蒙抬爱。只是我技艺粗浅,目前所做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恐怕难登‘机巧堂’之雅室。”
“陈娘子过谦了。”周管事微笑,“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已见过您设计的改良水车图样——是从一位南边来的商人那里偶然得见的,惊为天人。像这般能提水灌溉又能带动磨坊的复合设计,便是州府的匠作监也未必能想出。”
陈巧儿眼神微凝。那份水车图纸她只给过三个人:鲁大师、合作的木匠老赵,以及三个月前那位坚持要留图样“观摩学习”的州府客商。老赵不识字,鲁大师不可能外传,那么……
“原来如此。”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不知周管事的主人,是州府哪位大人?”
“这……”周管事露出为难之色,“主人嘱咐暂不便透露,待陈娘子到了州府,自然知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人还说,若陈娘子担心本地事务,他可修书给本地县令,保您家中安宁,无人敢扰。”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知道你这里有麻烦,而且我们能解决。
花七姑看向陈巧儿,眼中闪过警惕。
陈巧儿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一响:“多谢厚意。只是家师年事已高,我需在身边照料,近期实在无法远行。不如这样,周管事可将‘机巧堂’所需器物类型、尺寸要求留下,我尽力制作,完成后托可靠之人送至州府。”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娘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州府匠作监正在选拔能工巧匠,若有我家主人举荐……”
“我资历尚浅,还需多磨练几年。”陈巧儿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花姐,去取那对‘竹报平安’的机关鸟来,赠予周管事,算是谢过今日到访之情。”
花七姑应声转入内室。
周管事也站了起来,他盯着陈巧儿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陈娘子,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会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李员外那边,恐怕不会给您太多时间了。”
“劳烦周管事费心。”陈巧儿神色不动,“我自有分寸。”
花七姑捧着锦盒出来时,周管事已恢复初时的温和模样。他接过盒子,道谢告辞,走到院门时又回头:“三日后,我还在镇上的悦来客栈。若陈娘子改变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主仆三人消失在暮色中。
入夜后,陈巧儿和花七姑都没睡。
工坊里灯火通明,两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院子四周,陈巧儿这几个月来陆续布置的防御机关已全部启动。
“你觉得这个周管事,真是州府来的?”花七姑一边清点药材柜里的机关触发器,一边问。
“身份应该是真的。”陈巧儿正在调试院墙边的绊索装置,“但他来得太巧,知道得也太多。李员外刚与县衙勾连,他就上门‘招揽’,还暗示能解决李员外这个麻烦……”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不一定。”陈巧儿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系在竹片下,“也可能是另一拨想捡便宜的人。我的技艺现在成了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她退后几步,审视自己的布置。从院墙到屋门,从地面到檐角,三十七处机关环环相扣。有些是警示用的响铃,有些是拖延用的绊索和网兜,还有些则是带着警告性质的“小惊喜”——比如会喷出辣椒粉的竹筒,以及能把人暂时困住的活板陷坑。
大部分机关的设计理念都来自现代的安全系统和游戏陷阱,但材料和技术完全遵循这个时代的条件。鲁大师第一次见到时,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丫头,把战场上的拒马机关和孩童的恶作剧合为一体了。”
“有用就行。”当时陈巧儿这样回答。
此刻,她看着这些倾注心血的作品,心中却无多少把握。机关再巧,终究是死物,而人心之诡诈,往往超出设计者的预料。
二更时分,鲁大师翻墙进来了——不是走正门,而是从东侧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师傅!”陈巧儿压低声音,“您怎么……”
“正门外面有眼睛盯着。”鲁大师拍拍身上的树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两个生面孔,蹲在对面巷子口,假装闲聊,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这院门。”
花七姑倒吸一口气:“他们这么快就……”
“李员外等不及了。”鲁大师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精铁打造的零件,“巧儿,你来看看这些。”
陈巧儿凑近一看,瞳孔微缩:“这是……军用弩机的部件?”
“没错。”鲁大师神色凝重,“我那个在衙门当差的侄子偷偷给我的。今天下午,李员外以‘防盗’为名,从县衙武库里领走了三架轻弩和二十支箭。按律,民间不得私藏军弩。”
工坊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这是要硬闯了。”花七姑的声音发紧。
陈巧儿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铁件,忽然问:“师傅,您觉得周管事和他们是一路的吗?”
鲁大师沉吟片刻:“不像。李员外那点本事,还搭不上州府‘琳琅阁’的线。那地方……不简单。”他看向陈巧儿,“但这两拨人同时出现,也不是巧合。怕是有人故意搅浑水,想趁乱得利。”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李员外越来越频繁的骚扰,县衙师爷态度的转变,忽然出现的州府客商,还有今天这位周管事看似慷慨实则强硬的“邀请”……
再睁开眼时,她已有了决断。
“师傅,花姐,帮我个忙。”她走到工坊最里侧,挪开一个堆满木料的架子,露出后面的墙壁。在特定位置敲击五下,一块墙砖向内凹陷,露出暗格。
暗格里不是图纸,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装置。
那是由数十个铜环、齿轮和摆锤组成的复杂机械,中央嵌着一面打磨得极亮的铜镜。装置下方连着线缆,线缆延伸出去,消失在墙壁和地板中。
“这是……”鲁大师眼睛瞪大。
“我管它叫‘千机网’。”陈巧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用上了您教我的连环机括原理,还有我自己琢磨的联动触发系统。一旦启动,院子里的三十七处机关会全部串联起来,变成一个整体。”
她指着装置中央的铜镜:“这里可以看到院子八个角落的情况——原理是光的反射,通过隐藏在瓦片和砖缝里的铜片传导影像。”
花七姑捂住嘴:“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几何学,加上很多次失败。”陈巧儿苦笑,“本来想等完全调试好再告诉你们。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
鲁大师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这套装置的精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许多结构设计甚至违背了他所知的工匠常识,却又自成逻辑。
“巧儿,你这些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他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疑惑已久的问题。
陈巧儿沉默了一下,只说:“梦里见得。”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人满意,但鲁大师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天才。
三更梆子响时,装置调试完成。
陈巧儿将启动杆握在手中——那是一根普通的门闩,但连接着地下错综复杂的传动系统。她看向鲁大师和花七姑:“如果今晚真有人硬闯,我会启动‘千机网’。但一旦启动,这个院子就会暴露所有底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担心,有些人要的不只是破坏或抢夺。”陈巧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他们可能是要逼我走投无路,然后不得不接受某个‘邀请’。”
花七姑握住她的手:“不管怎样,我们在一起。”
鲁大师则拍了拍腰间:“老头子我也不是吃素的。我带了‘老朋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根一尺来长的铜管,管身布满细孔。
陈巧儿认得,那是鲁大师年轻时发明的“百蜂鸣”——触发后会发出刺耳的声响,足以惊醒半条街的人。
准备就绪,三人各司其位:陈巧儿守在“千机网”前,花七姑在内室通过缝隙观察院门,鲁大师则隐在工坊暗角,随时策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四更天,最黑暗的时刻。
就在第一缕晨光即将撕开夜幕时,院墙外传来了极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而是某种东西划过砖石的声音。
陈巧儿的手心渗出冷汗。
铜镜里,三个黑影正从西侧院墙翻入,落地时轻如猫雀。他们手中握着短刀,刀刃在微光中泛着冷色。
紧接着,东侧、北侧也出现了人影。
至少八个人。
陈巧儿的手指按在启动杆上,却没有立刻压下。她在等——等这些人深入院子,进入机关最密集的区域。
黑影们显然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背靠背前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指向亮着灯的工坊。
就是现在。
陈巧儿压下启动杆。
第一声机械响动来自屋檐。
八个挂在檐角的竹筒同时翻转,粉末如雾般洒下。闯入者中有人闷哼一声,捂住眼睛——那是混合了石灰和辣椒粉的“见面礼”。
紧接着,地面颤动。看似平整的砖石突然下陷,露出三个浅坑,坑底布满涂了桐油的圆木。两个黑衣人收势不及滚落坑中,一时难以爬出。
“有埋伏!”为首的黑衣人低喝,声音嘶哑,“速战速决!”
剩余六人加速冲向工坊。就在此时,院子四角的四架改良弩机自动转向——那是陈巧儿用废旧水车零件改造的,通过绳索和滑轮联动,一次可发射六支竹箭。
竹箭破空,虽无铁箭头,但力道十足。又一人腿部中箭,踉跄倒地。
但剩下五人已冲至工坊门前。为首者抬脚便踹——
门没开。
不是锁住了,而是整扇门向内倾倒,露出门后密密麻麻的、绷紧的绳索网。那人收势不及,一头撞进网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小心机关!”另一人吼道,试图从窗户突入。
窗户应声而开,但扑面而来的不是空档,而是两架小型投石机弹出的碎石雨。石子不大,但打在身上生疼,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工坊的门完全打开。
陈巧儿站在“千机网”前,手中举着一盏特制的风灯——灯罩经过处理,光线被汇聚成束,照得院中一片通明。
五个黑衣人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院中的全貌:
那些看似随意的花架、水缸、晾衣杆,此刻全部变成了机关的组成部分。绳索在空中交错,齿轮在暗处转动,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暗藏玄机。
“李员外派你们来的?”陈巧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竟是李员外家那个总是一脸谄笑的管家。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狠戾:“陈娘子,你若现在交出所有图纸和模型,我们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若我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连人带屋,一并烧了!”管家一挥手,“点火!”
两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油布包。但就在他们要点燃的瞬间,地面忽然喷出数道水柱——那是陈巧儿埋在下面的竹管,连通着院子里的水井,通过压力装置触发。
火折子熄灭,油布包被浇透。
管家的脸扭曲了:“给我砸!全砸了!”
剩余四人挥舞短刀和铁棍,冲向工坊内那些精巧的模型和家具。花七姑惊叫一声,想要冲出来阻拦,被鲁大师拉住。
陈巧儿却忽然笑了。
她伸手,在“千机网”的某个齿轮上轻轻一拨。
工坊内,所有模型和家具突然动了起来。
梳妆台的暗格弹开,喷出白色粉末——是面粉;摇椅的靠背猛地后仰,撞翻一个黑衣人;走马灯急速旋转,灯影晃动让人眼花;水利模型的水车疯狂转动,甩出水花……
最惊人的是那个自动灌溉系统模型。它表面的竹管全部打开,喷出的却不是水,而是陈巧儿特制的粘合剂——用树胶和鱼鳔熬制,沾上后极难挣脱。
两个黑衣人被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管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见了鬼。这些死物怎么全都……活了?
“鲁大师教过我,”陈巧儿一步步走出工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杆,“机关之妙,不在杀敌,而在控场。困而不伤,阻而不杀,方为上策。”
她将长杆往地上一顿。
最后一重机关触发。
院子四周,八面铜锣同时敲响,声音震耳欲聋。与此同时,鲁大师的“百蜂鸣”也发出尖锐长鸣,响彻云霄。
街坊四邻的灯火陆续亮起,人声由远及近。
管家的脸色彻底变了:“撤!快撤!”
还能动的黑衣人扶起同伴,狼狈翻墙而逃。被粘住的两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邻居们举着火把涌入院中。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院子里一片狼藉,却也一片生机。陈巧儿站在狼藉中央,衣衫整齐,神色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夜袭,而是一次晨起散步。
花七姑冲过来抱住她:“巧儿!你没事吧?”
“没事。”陈巧儿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鲁大师,“师傅,谢了。”
鲁大师摆摆手,盯着还在运转的“千机网”,眼神复杂:“丫头,你这套东西……已经不止是‘巧工’了。”
邻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陈巧儿只说是遭了贼,多亏早有防备。有人认出那些粘合剂中的黑衣人穿的是李员外家护院的服饰,顿时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周管事匆匆下车。他看到院中景象,先是一惊,随即露出关切神色:“陈娘子,这是……昨晚出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机关痕迹,在“千机网”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
“小麻烦而已。”陈巧儿淡淡地说,“周管事这么早来,有何贵干?”
周管事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主人听闻本地有些宵小骚扰陈娘子,特命我送来此帖。三日后,州府将举办‘百工盛会’,我家主人愿举荐陈娘子携作品参加。届时州府大人和匠作监大匠都会在场,若能得赏识,从此无人再敢轻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李员外那边,我家主人已派人打过招呼。至少短期内,他不敢再动。”
陈巧儿没有接请柬。
晨光中,她看着周管事看似诚恳的脸,又看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邀请,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说过的话:“当一份礼物好得不像真的时,它往往需要你付出看不见的代价。”
“周管事,”她终于开口,“请转告贵主人:三日后,我会带着我的作品去州府。”
花七姑和鲁大师同时看向她。
“但不是参加‘百工盛会’。”陈巧儿继续说,“我会在盛会外的街市摆摊,展示我的作品。若真有赏识之人,自会寻来。至于举荐……”她将请柬退回,“我不需要。”
周管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陈巧儿转身望向初升的朝阳,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手艺,不需要任何人的‘举荐’来证明价值。”
话虽如此,当她回身时,目光扫过院墙外某处阴影,心中却蒙上一层阴霾——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不像李员外的人,也不像周管事的随从。
第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而州府之行,恐怕远不止一场盛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