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璇玑初成(1 / 1)

七月初七的夜雨敲打着鲁家工坊的青瓦,陈巧儿蹲在油灯下,用小锉刀最后一次打磨“璇玑阁”的第三十七个榫卯接口。这座三层机关家具是她三个月心血的结晶,融合了鲁班锁的精髓、唐代拔步床的结构,以及——她悄悄加入的——现代空间折叠设计理念。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陈巧儿手中锉刀停在半空。这不是雨声。三个月来,李员外派来的探子已“光顾”七次,前六次都被她设计的“迎客机关”挡在院墙外,唯有上次那个瘦高个,竟翻过了二进院的月亮门。

她轻轻吹熄油灯,在黑暗中摸到窗边。雨帘中,三个黑影正从东南墙角翻入,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利落。

“终于动真格了?”陈巧儿嘴角微扬,手指按向窗棂上第三根横木。那是“千丝网”的启动机关——用极细的蚕丝浸泡桐油与鱼胶制成,透明如蛛网,一旦触发便会从檐下弹射而出,将入侵者裹成粽子。

但她停住了。

因为那三个黑影落地后并未直奔工坊,而是分头行动:一人贴墙摸向鲁大师的寝屋,一人潜往西厢房——那里存放着花七姑明日要在茶会上展示的“十二节气茶具”,最后一人竟朝着后院柴房而去。

“调虎离山?”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李员外这老狐狸,终于学聪明了。

她快速系好腰间工具囊,里面除了常用器具,还有三样“现代改良品”:弹力皮筋制成的简易弹射器、打磨成凸透镜的琉璃片(晴天可聚光生火),以及用竹管和牛皮做的简易听诊器——上次她就是靠这个隔着墙听出了探子的脚步声。

雨越下越大。

就在陈巧儿准备推门迎敌时,东厢房突然亮起灯光。

鲁大师披着外衫举灯走出,声音洪亮如钟:“哪路朋友,雨夜来访也不打声招呼?”

三个黑影同时僵住。

陈巧儿差点笑出声。这老师傅,明明早就醒了,偏要等人家全进来才“打招呼”——典型的鲁氏幽默。

“鲁大师恕罪。”领头的黑衣人竟抱拳行礼,声音沙哑,“我家老爷请大师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李员外请人,都是三更翻墙请的?”鲁大师将油灯举高,昏黄光线照亮黑衣人腰间的令牌——竟是县衙捕快的制式腰牌!

陈巧儿心中一沉。怪不得这次探子身手不凡,原来李员外已经打通了官府。

“大师莫怪。”黑衣人上前一步,“实在是您那位女弟子制作的‘自动水车’,昨日在赵家庄试运行时,冲毁了邻村三亩良田。苦主已告到县衙,老爷特意让小的先来通禀,免得明日官差上门,惊扰了工坊清净。”

“胡说八道!”西厢房门猛地推开,花七姑裹着披风走出,发髻未梳,眼中却燃着火,“赵家庄水车是我亲自盯着安装的,引水渠离最近田地都有二十丈,怎会冲毁良田?分明是栽赃!”

鲁大师抬手制止花七姑,目光如炬地盯着黑衣人:“李员外想要什么?”

黑衣人轻笑:“大师明鉴。只要陈娘子交出所有器械图纸,并签下契约,声明今后所制器物皆由李记商行专卖,此事便可私了。否则……”他故意顿了顿,“毁田伤农可是重罪,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流徙千里。”

雨声忽然显得刺耳。

陈巧儿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对方如此狠毒——不仅要她的技术,还要断绝她今后所有出路。

“图纸在这儿。”

她推开工坊门,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牛皮纸。三个黑衣人同时转身,目光如钩。

“但我要见县衙的立案文书。”陈巧儿走到屋檐下,雨水顺着鬓角滑落,“你说告了就告了?我还说李员外昨晚偷了我家三只母鸡呢。”

花七姑“噗嗤”笑出声,紧张气氛稍缓。

黑衣人面色一沉:“陈娘子,这不是儿戏。”

“那就不是儿戏地说。”陈巧儿展开图纸第一页——那是改良水车的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力学原理,“水车转轮直径一丈二,叶片倾角十八度,在目前水位下,出水最远射程为七丈三尺。赵家庄水渠宽六尺,渠岸高一尺五,水流溢出渠道的最大横向扩散距离,在平地上不会超过一丈。你要不要我现在就算给你看?”

她说着从工具箱掏出炭笔,竟真的在廊柱上列起算式。什么抛物线方程、流体阻力系数,全是黑衣人听天书般的词汇。

鲁大师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这丫头,把他教的工匠口诀和那些“古怪学问”融合得越发纯熟了。

“够了!”黑衣人恼羞成怒,“你这些歪理,留着跟县太爷说去!来人——”

他话音未落,陈巧儿忽然将图纸往空中一抛。

牛皮纸散开的瞬间,她跺了跺左脚。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院子四角同时弹出四面大网——不是蚕丝网,而是用竹篾编成的网格,每格都系着铃铛。

三个黑衣人本能地挥刀砍向大网,铃铛顿时响成一片。

“这就是证据。”陈巧儿指着漫天飞舞的图纸,“图纸我交了,是你们自己不要。至于毁田的事……”她转向鲁大师,“师傅,劳烦您明天一早去赵家庄,请里正和乡邻作证,丈量被毁田地的具体位置。若是水车所致,我愿十倍赔偿;若是有人故意决堤陷害——”

她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那我们就去州府,请知府大人看看,是谁在青天白日之下,诬陷良民,阻挠利民之器的推广。”

雨不知何时小了。

黑衣人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难缠。更麻烦的是,那些铃铛声已惊动了邻近农户,几处灯火正朝工坊聚来。

“我们走!”他咬牙挥手。三人翻墙而出,狼狈如丧家之犬。

危机暂解,工坊内却无人能眠。

花七姑煮了一壶安神茶,三人围坐在工坊的火盆旁。炭火噼啪,映照着墙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草图。

“丫头,你那‘璇玑阁’完成得如何了?”鲁大师忽然问。

陈巧儿眼睛一亮:“只差最后三道机关的联动调试。师傅要现在看吗?”

鲁大师摇头:“明日再看。老夫问你,若真闹上公堂,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陈巧儿认真道,“我留了后手。赵家庄水车安装时,我让七姑姐每隔两个时辰记录一次水位、流速,还请了村塾先生做见证,画了现场图。这些数据都能证明,正常水流绝不可能冲毁二十丈外的田地。”

花七姑点头:“那些记录我都收在樟木箱里,一式三份。”

鲁大师捋须沉吟:“李员外敢动用官府力量,必是拿到了某种‘证据’。或是伪造的田契,或是买通的‘苦主’。你要小心他连环计。”

“我知道。”陈巧儿拨弄着炭火,“所以我想……主动出击。”

“哦?”

“七姑姐不是明日要在茶会上展示‘十二节气茶具’吗?”陈巧儿眼中闪动着光,“我想把‘璇玑阁’也带去。”

花七姑手中的茶杯一晃:“那可是你三个月的心血!万一……”

“正因为是心血,才要让人看见。”陈巧儿站起身,走到工坊深处,掀开防尘的粗布。

月光从窗棂漏入,照在那座三层木阁上。

它高约六尺,宽四尺,外形似唐代的书格,细看却大有乾坤:第一层有二十四扇可旋转的小门,每扇门后藏着不同的储物空间;第二层设有机括,轻轻一推,便会展开成一张小书案;第三层最为精巧,看似封闭的雕花板,实则暗合八卦方位,按压正确顺序,会弹出七十二个分类小格。

但这都不是最绝的。

“看这里。”陈巧儿按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钉。

只听“嗒”的一声,整座木阁忽然开始“折叠”——不是寻常的收起,而是像现代变形家具那样,外层框架向内收缩,内部结构重新组合。不过十息工夫,六尺高的木阁,竟缩成了两只见方的小箱!

花七姑捂住嘴。

鲁大师霍然起身,绕着箱子转了三圈,颤声道:“这、这是……《考工记》里提过的‘千机变’?失传了两百年的手艺?”

“我改进了。”陈巧儿轻声道,“古法需要拆卸重装,我这个只要触发机关,就能自动折叠展开。原理是利用了齿轮组联动和滑动轨道,还有……”她顿了顿,“一些几何学上的空间转换算法。”

她没说的是,这灵感来源于现代网红家具“变形金刚桌”,以及某次逛宜家时看到的模块化设计。穿越前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此刻都在异世界开出了花。

鲁大师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璇玑阁’!明日就带去茶会,让那些井底之蛙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巧夺天工!”

同一时刻,李府书房。

李员外听完黑衣人的禀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一群废物!连个丫头片子都拿不住!”

“老爷,那女子邪门得很。”黑衣人低声道,“她那些机关不像寻常木工,还有那些算法……”

“算法?”李员外冷笑,“再会算,能算过王法吗?”

他从抽屉取出一纸文书,上面赫然盖着县衙大印:“赵家庄的‘苦主’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茶会,知县大人也会‘恰巧’路过。到时候,当众揭穿她那些奇技淫巧害民毁田,我看鲁老头还怎么护她!”

“可是……”黑衣人犹豫,“若她真拿出证据……”

“证据?”李员外将文书投入火盆,“我说哪块田毁了,哪块就是毁了。我说是谁毁的,就是谁毁的。在这青山县,我的话,就是证据。”

火焰吞没纸张,映出他眼中贪婪的光。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几件器械的图纸。三个月前,州府来的那位贵人偶然看到陈巧儿改良的织机模型,留下了一句话:“此物若成,可抵千工。”贵人许诺,若能掌控这项技术,便保举他做皇商。

皇商啊……那是能解除宫廷、打通天下商路的金字招牌。为此,他不惜动用所有关系,甚至押上了多年经营的人情,才请动知县出手。

“明日茶会,你带人混在宾客里。”李员外低声吩咐,“一旦那丫头展示器物,就煽动人群,说她用妖术。记得,要闹大,越大越好。”

黑衣人领命退下。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四更天。李员外推开窗,望向鲁家工坊的方向,喃喃道:“巧工娘子?明日之后,我要你跪着求我收留。”

工坊内,陈巧儿正做最后检查。

花七姑帮她把茶具一件件装箱,忽然轻声问:“巧儿,你怕吗?”

“怕。”陈巧儿诚实点头,“但我更怕一辈子躲着,让那些心血永远不见天日。”

她抚摸着璇玑阁光滑的木面,想起穿越前那个小公寓里,堆满图纸的工作台。那时她只是个普通的产品设计师,最大的梦想是做出能改变人们生活的设计。没想到一场车祸,把她送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七姑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每件作品都起现代名字吗?”她忽然问。

花七姑摇头。

“因为我想记住自己从哪里来。”陈巧儿微笑,“‘自动织机’‘折叠家具’‘模块化设计’……这些词在这里没人懂,但每次说出来,都像是在提醒我: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能看到不同的可能性。”

窗外传来鸡鸣。

天要亮了。

鲁大师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丫头,这个你带上。”

陈巧儿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鲁门”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祖师爷传下的信物。”鲁大师神色郑重,“见令如见人。明日若真闹到不可开交,就亮出它。青山县或许有人不认王法,但工匠行当里,还没人敢不认鲁班令。”

“师傅……”陈巧儿眼眶发热。

“别哭哭啼啼的。”鲁大师扭头,“老夫只是不想自己教了三个月的徒弟,让人随便欺负了去。赶紧收拾,天一亮就出发。”

晨光微熹。

陈巧儿将鲁班令贴身收好,和花七姑一起把璇玑阁抬上驴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惊起檐下早起的麻雀。

她们不知道的是,茶会所在的“揽月楼”周围,已布下了十几双眼睛。

更不知道的是,县衙后堂,知县正对师爷低声交代:“李员外要闹,就让他闹。但记住,别闹出人命。那女子的手艺……州府大人特意嘱咐过,要留活口。”

师爷小心翼翼问:“那若李员外下狠手……”

知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永福以为我是他的靠山,却不知我只是在等——等那丫头山穷水尽,自然会投靠真正的贵人。”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晨雾弥漫的街道尽头,驴车转过街角。陈巧儿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那里,鲁大师依旧站在门口,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她握紧袖中的鲁班令,轻声对花七姑说:“走吧。”

前方,揽月楼的飞檐已在雾中显出轮廓。楼内人影绰绰,琴声隐约,一场看似风雅的茶会,即将变成决定命运的战场。

而陈巧儿不知道,这场较量牵扯的势力,远超出她的想象。暗处不止有李员外的贪婪、知县的算计,还有一双来自州府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那些“超越时代”的设计。

驴车驶入晨雾深处。

揽月楼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等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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