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风暗涌(1 / 1)

七月初九,宜动土、忌出行。

陈巧儿推开工坊木窗时,晨光正斜斜切过她新制的“璇玑水钟”。铜壶滴漏旁联动着三寸高的木偶樵夫,每过一刻便举斧作伐木状,斧落时恰好敲响小铜铃——这是她将现代钟表齿轮原理与汉代张衡浑天仪结构融合的试作,鲁大师初见时盯着那套精钢发条愣了半盏茶工夫。

“师傅,今日西街赵掌柜要来取那套‘听雨轩’桌椅。”巧儿将沾着木屑的布裙拍了拍,回头却见鲁大师蹲在墙角,正对着她昨日画的滑轮组草图发呆。

老头儿忽然抬头:“丫头,你这‘定滑轮省力,动滑轮省距离’之说,老朽翻遍《考工记》《梓人遗制》也未见记载。你当真是在家自学?”

巧儿心中警铃微响。穿越三年,她已学会将现代知识裹上“古籍残卷”“幼时奇遇”的外衣,但鲁大师这种在匠作行当浸淫四十年的老手,终究比旁人敏锐得多。

“是家父早年从海外商贾处换得的手札,”她面不改色地撒着重复过无数次的谎,从怀中取出一本伪旧的册子——实是她用茶渍熏染、针线装订的笔记,其中用铅笔绘制的力学图解已被她小心摹成毛笔线稿,“您瞧这斜面省力原理,不就是《天工开物》中‘坡桥’之理的深化么?”

鲁大师眯眼细看,须臾忽然拍腿大笑:“妙极!难怪你设计的那款‘省力运柴车’,能在陡坡上如履平地!”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只是巧儿,近来你风头太盛。昨日县丞家的管事来订制书案,指名要‘巧工娘子亲制’。”

巧儿正在调试水钟齿轮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传来花七姑清亮的歌谣声,伴着茶香飘进工坊。自从三月前她在集市上以一曲《采茶调》配着巧儿设计的“翻板展柜”展示新式茶具,那些富户女眷便常结伴而来,一半为购精巧器物,一半为听七姑唱时新小曲。

“七姑的歌舞倒是帮我们引来不少生意。”巧儿故作轻松,心中却闪过李员外那张阴沉的脸。上月那恶霸派家丁来“买”她的机关图纸未果,临走时撂下的话还萦绕耳畔:“匠户女子,安敢恃技傲物?”

鲁大师起身,从锁着的木匣里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这是老朽师父传下的《机括辑要》,其中有几样防身机关。你……”

话未说完,院门忽被叩响。

来的是三位女客,为首者身着湖绿襦裙,鬓边一支累丝金凤簪,正是本县富商周夫人。她身后跟着两名抱锦盒的侍女,人未进门笑声先至:“巧姑娘,上回订的‘流光屏风’可得了?我家老爷催问三次了!”

巧儿迎上前,瞥见周夫人身后那辆停在巷口的青绸马车——车帘半掀,露出半张年轻男子的侧脸,似在往院内张望。她心头微动,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来得巧,昨日刚完工。”

她引客入陈列室。花七姑已焚香煮茶,纤指拨动箜篌,一段《清平乐》如水泻出。靠墙立着的六扇屏风应声轻转——这是巧儿以唐代“金银平脱”工艺改良的机关:屏面嵌着切割成菱形的云母薄片,暗处藏有细绳牵动的翻板,随着七姑拨弦的节奏,绳上悬挂的小木槌轻击翻板背面,云母片便依次翻转,在日光下流转出“花开花落”的光影幻象。

“哎呀!”周夫人以袖掩唇,眼中惊艳难掩,“这、这屏风竟能应乐而动?”

“不过是些小技巧。”巧儿轻触屏风侧面的木雕牡丹,花瓣应声旋开,露出内藏的暗格,“此处可存放信笺、首饰。若有人妄动,暗格底部的磁石会偏离,触发铃铛。”她没说的是,这机关实际参考了现代密码锁原理,只不过以磁石和铜珠代替弹簧与齿轮。

周夫人爱不释手,当即付清余款。临行前却状似无意道:“巧姑娘可知,城南李员外近日从州府请了位‘大匠’?据说要开什么‘天工坊’,专做新奇器物。”她压低声音,“昨儿他家管家到处打听,问谁家有‘会算数、懂机关的女子’。”

送走客人,院中一时寂静。花七姑的箜篌声停在了半音上。

“果然来了。”鲁大师从后堂踱出,手里握着半截炭笔——那是巧儿教他画图用的,笔尖已磨损,“李守财那老匹夫,自己弄不出新鲜花样,便想强夺他人心血。”

巧儿走到工坊西墙,掀开遮布。布下是她耗时三月设计的“连弩机”,本打算秋后献给县衙作防山匪之用。弩机采用偏心轮传动,能连发十箭,弩身却只有寻常弓箭大小。

“他若用强,我们便报官。”七姑放下箜篌,指尖发白。

“若官匪勾结呢?”鲁大师苦笑,“方才周夫人的马车里坐着县丞的侄子。那小子平日最爱搜罗奇技淫巧之物,此刻却只在车中观望——怕是等着看我们如何应付李员外。”

巧儿抚过弩机冰冷的木身。穿越前她是机械工程系研究生,实验室里最复杂的数控机床也不曾让她畏惧。可这个时代没有法律专利,没有知识产权,一个匠户女子的智慧,在权贵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采摘的野果。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是只信鸽,腿上系着细竹管,正落在鲁大师惯常喂鸟的窗台。老头儿取下一看,脸色骤变。

竹管内纸条只八字:“今夜亥时,取图毁器。”

没有落款,但鲁大师认得这字迹——是他三十年前的师弟,后来投靠李府做了供奉匠人。

“他们要抢抢设计图,还要毁掉工坊里的成品。”鲁大师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灰烬飘落时,眼中有痛色也有决绝,“巧儿,你带七姑从后山小路走,去邻县我老友家暂避。工坊……老朽守着。”

“不可。”巧儿按住老师傅颤抖的手。三年师徒,这倔老头儿教她的不只是手艺,更有匠人的风骨。上月她因试验失败炸毁半个炉窑,是他顶着烧伤连夜帮她重砌;她第一次画出三视图时,是他激动得翻出珍藏的徽墨,替她一笔笔誊录成册。

她快步走向工坊东北角的“废料区”。那里堆着试验失败的半成品:会翻跟头却总站不稳的木猴、能自动研磨但常卡壳的茶碾、还有那架最初设计时算错承重而散架的“飞梭织机”。

“七姑,把周夫人今日送来的锦盒打开。”巧儿眼睛发亮,“如果我没记错,她家绸缎庄刚进了一批岭南的‘鲛绡纱’。”

花七姑虽不解,仍依言打开锦盒。内里除却酬金,果然有两匹薄如蝉翼的银纱——这是岭南渔民以特殊工艺织造,遇水不濡,质地却极柔韧。

“师傅,还记得我上个月向您讨教‘翻车’(龙骨水车)的传动轴设计么?”巧儿已开始拆解那架散架的织机,“您说汉代已有‘曲柄连杆’之法,能将圆周运动转为往复。”

鲁大师似乎明白了什么,花白的眉毛扬起:“你是想……”

“他们要毁,便让他们毁。”巧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是属于二十一世纪工科女的、面对技术难题时的兴奋,“但我们不妨留些‘礼物’。”

三人不再言语。鲁大师搬出他珍藏的桐油和细麻绳,七姑以歌舞掩护巧儿在院中丈量步数,而巧儿自己,正将那些“废料”重新组装——木猴的翻跟头机关被拆下,改造成触发装置;茶碾的卡壳处嵌入打磨光滑的钢珠;织机的飞梭轨道被倒置安装……

暮色四合时,工坊看似一切如常。陈列室的屏风依然流光溢彩,工作台上的半成品水钟齿轮泛着铜光,连墙角那架“失败”的省力运柴车,也还保持着散架的狼狈模样。

只有窗台多了一盆七姑新移栽的茉莉。夜风拂过时,花瓣落在她精心调整过的、铺满细沙的地面上。

亥时初刻,更梆声远。

五个黑衣人翻过院墙,落地轻如狸猫。为首者是个精瘦汉子,借着月光打量静寂的院落,低声嗤笑:“鲁老头儿怕是吓跑了。”

他们直奔工坊。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是巧儿故意未上油的位置。屋内漆黑,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照在陈列架那些精巧器物上,泛起幽冷的光。

“快找图纸!”瘦汉催促,“李员外说了,重点是那‘连弩’和‘水钟’的设计稿,还有那丫头最近在琢磨的‘自动茶灶’。”

同伙点燃火折。火光摇曳中,有人瞥见工作台下露出一角木箱。“在这儿!”

几人围拢。箱子未锁,掀开盖,内里果然是厚厚一叠图纸。,伸手去抓——

“咔嗒。”

极轻微的机械声从箱底传来。

下一秒,整个工坊“活”了过来。

屋顶忽然垂下数十条银纱——正是白日那鲛绡纱,此刻在黑暗中几乎隐形。纱上悬挂的木猴机关被触发,开始疯狂翻跟头,牵动银纱如蛛网抖动。纱网扫过之处,墙角的“散架运柴车”突然解体,车轮沿着巧儿预设的斜坡轨道滚出,精准撞翻了另一人手中的火折。

“有埋伏!”瘦汉急退,后背却撞上那架“废织机”。飞梭轨道陡然翻转,内藏的钢珠如暴雨倾泻,打得几人抱头鼠窜。

最精妙的是那盆茉莉。花瓣落地时已触动沙地下埋设的铜片,此刻陈列架后的暗格弹开,数枚绑着棉团的短箭射出——箭头蘸的不是毒,而是巧儿特制的“痒痒粉”,配方来自七姑的祖传茶药方子改良。

“我的眼睛!”“痒死了!”

黑衣人在银纱迷阵中乱撞。有人摸到门边,猛力拉门——门楣上安装的茶碾机关应声启动,一包石灰粉兜头洒下。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当最后一人踉跄逃出工坊、翻墙消失在小巷尽头后,院东老槐树的浓荫里,缓缓走出三人。

鲁大师举着油灯,照见满地狼藉:银纱纠缠如蛛网,钢珠滚落各处,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薄荷混合的古怪气味——痒痒粉的主要成分。

“他们带走了图纸。”七姑轻声道。

巧儿却笑了,笑眼弯如月牙:“带走的是我三天前画的‘错误版本’。连弩的偏心轮尺寸我故意标大三分,水钟的发条扭矩算少两成。”她弯腰拾起一枚钢珠,“至于真正的图纸——”

她走到那架看似完好的“璇玑水钟”前,按下木偶樵夫的斧头。铜壶底座悄然滑开,露出中空的暗藏。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的,才是她三年心血凝成的三百二十张设计图,每一张边缘都用极细的毛笔标注着演算过程和改良设想。

鲁大师长舒一口气,却又蹙眉:“今夜虽退敌,却等于撕破脸。李守财丢了颜面,必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不敢妄动的‘护身符’。”巧儿吹熄油灯,任月光流淌满院。她望向县衙方向,想起白日周夫人马车里那张年轻侧脸,“七姑,你说若我们将‘连弩机’献给县衙,并允诺为县学捐造一套‘天体运行仪’作教具,县丞大人会否对‘天工坊’打压同行之事稍加约束?”

花七姑眼睛亮了:“我去找周夫人牵线!她娘家与县丞夫人是远亲。”

“还不够。”鲁大师捻须沉吟,“巧儿,你那‘自动茶灶’的设计若能加快完成,老朽可修书给州府的旧友——他在织造局任职,最喜新奇器具。若得官府匠作署赏识,李守财便不敢明着动手。”

三人计议至后半夜。工坊内,被触发的机关缓缓复位,银纱如退潮般缩回暗格,只有沙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茉莉花瓣,证明今夜曾有一场无声的交锋。

临回房前,巧儿忽然回头:“师傅,您说李员外请的州府‘大匠’,会不会真有些本事?”

鲁大师冷笑:“若真有本事,何须行此鬼蜮伎俩?”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将白的天际,“只是巧儿,这世间最险的从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人心诡谲。今日我们以机关退敌,他日他们或许会用更阴损的法子。”

晨风吹起巧儿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常说的话:“技术永是双刃剑。”在这个没有专利法的时代,她的“巧工”之名是护身符,却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七姑,”她轻声说,“明日开始,你教我唱本地山歌吧。越俚俗越好。”

花七姑微怔,旋即领悟:一个能唱粗朴山歌的匠户女儿,总比满口“力学”“齿轮”的异类,更不易引人疑窦。她郑重颔首。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工坊传来叮当修复声。而在城南李府深宅,有人正对着一叠“错误图纸”大发雷霆,瓷盏碎裂声惊飞檐下宿鸟。

更远的州府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离县城。车内青年把玩着一枚从院墙边拾得的钢珠,珠面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眉眼。

钢珠内侧,刻着米粒大的两个字——那是巧儿试验时刻下的英文编号:“k-iii”。

青年指尖摩过凹痕,低声自语:“陈巧儿……你究竟,师承何方?”

马车驶过界碑,碾碎一地晨露。前方百里外,州府的城门在朝霞中渐显轮廓,而一场更大风暴,正在匠作行会的暗流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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