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鲁家工坊的木门便被粗暴拍响。
“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陈巧儿刚调试完新型纺纱机的齿轮组,闻声心头一紧。花七姑从厢房疾步而出,手中茶盏微晃,碧绿茶汤荡起涟漪。
鲁大师放下刨子,皱纹深刻的脸上闪过凝重:“该来的终究来了。”
门开处,五名衙役鱼贯而入,为首的典吏何大人身着青袍,山羊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李员外家的管事,那张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奉县令之命,查办违规工匠坊。”何典吏展开文书,声音平板无波,“坊主鲁大成,你涉嫌私造奇技淫巧之物,扰乱市价,更有人举报你藏匿来历不明女子——”
他目光转向陈巧儿:“便是这位‘巧工娘子’吧?户籍文书何在?”
花七姑上前一步,水袖轻摆:“大人,巧儿姐姐乃是我远房表亲,因家乡水灾投奔而来,此事里正可作证。”
“里正?”何典吏冷笑,“本官已询问过,他只说数月前你带一女前来报备,却无任何原籍凭证。此女来历不明,又擅造机巧,按律当拘押查问。”
两名衙役上前欲拿人。
“且慢!”
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清亮镇定。她穿越而来已近一年,早已学会这时代的言语分寸,此刻更刻意带上几分书卷气:“大人所言‘奇技淫巧’,不知何指?民女所造之物,无非是改良水车以利灌溉,改进织机以增效率,皆是利民之器,何来‘淫巧’之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徐徐展开:“此为民女根据《考工记》与《九章算术》推演的设计,每一构件皆合‘六齐之法’,若大人指为违规,还请明示违背哪条工律?”
何典吏一愣。他原以为会遇上市井妇人的哭闹,却不料这女子竟引经据典,且图纸上那些精密的几何图形与标注,分明不是寻常匠人所能为。
李管事见状,急忙上前耳语:“大人,此女牙尖嘴利,切莫被她唬住。她那水车比寻常快了五成,不是妖术是什么?”
何典吏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陈巧儿。这女子布衣荆钗,双手却有细茧,目光清澈透着不合年龄的沉静,确实不似常人。
“既然你自称合乎古法,”他缓缓道,“那便当场演示。若真如你所言利国利民,本官自当明察;若有不实——”他顿了顿,“工坊查封,人犯收监。”
鲁大师急得额头冒汗,陈巧儿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拿人,既然给了展示机会,便有周旋余地。
“民女遵命。”她施了一礼,“请大人移步后院。”
后院原本堆满木材石材,如今已被陈巧儿规划成小型试验场。东侧立着第三代改良水车模型,西侧是半自动织机,中央则是一套令鲁大师都叹为观止的传动系统——用竹木齿轮组将水力转化为多种动力。
陈巧儿走到水车旁,示意花七姑打开水闸。溪水涌入,带动直径六尺的轮叶缓缓转动,链条与齿轮咬合,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寻常水车仅能提水灌溉,”陈巧儿讲解道,声音在机械声中清晰可辨,“民女增加了三级变速齿轮与偏心连杆,一可调节转速以适应不同水流,二可将部分动力导出——”
她拉动一根木杆,齿轮组分离重组,水车动力通过传动轴引至西侧。织机上的梭子突然自动穿梭起来,速度均匀,经纬交织。
何典吏瞳孔微缩。他虽非工匠,但也见过官营作坊,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联动设计。
“此设计源于《墨子》中的‘机关’篇,”陈巧儿信手拈来——她确实熬夜研读过这时代能找到的典籍,“墨子曰:‘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民女取其‘利中取大’之意,让一水之力多用,可同时灌溉、舂米、纺纱。若推广开来,一村有一器,则省人力过半,增产三成有余。”
她边说边操作,织机旁的小型杵臼也随着节奏起落,演示着舂米功能。整个系统流畅协调,宛如活物。
一名年轻衙役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呼:“神了!”
何典吏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掀起波澜。他是务实之人,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若真能推广,政绩簿上必添一笔。
“巧舌如簧。”李管事见势不妙,尖声道,“纵有些机巧,也改变不了她来历不明的事实!大人,此女言语中常有怪异之词,什么‘效率’‘动能’,绝非我朝子民应有之言!”
这正是陈巧儿的软肋。她虽极力掩饰,但现代思维与词汇仍会不经意流露。
花七姑忽然轻笑一声,翩然走到院中石桌前:“大人,请用茶。”
她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同时曼声唱起江南小调:“三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采细茶……”歌声婉转,竟将刚才紧张气氛化解三分。
待茶香溢出,她奉盏至何典吏面前:“大人明鉴。我表姐幼时曾随西域商队学过算术几何,故有些异域说法。至于这手艺——她家乡遭灾前,本就是匠户之女,家学渊源。”
陈巧儿默契接话:“正是。家父曾参与州府钟楼修缮,民女从小耳濡目染。”她随口编造了几个古代建筑术语,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何典吏端起茶盏,目光在院中逡巡。他注意到工坊角落堆着几件奇特物件:一个有刻度的圆盘,一套精密的木质卡尺,还有墙上挂着些绘有奇怪符号的图纸。
“那些是何物?”他放下茶盏。
陈巧儿心头一跳。那些是她私下设计的测量工具和演草纸,上面有阿拉伯数字和简易公式——若被深究,实在难以解释。
鲁大师突然咳嗽一声:“回大人,那是老朽研究天象的玩意儿。”他蹒跚走到墙边,取下圆盘,“此乃日晷改良之器,这些刻度……是老朽胡乱画的。”
老匠人双手微颤,表情却自然。陈巧儿眼眶一热,知道师父是在为自己遮掩。
何典吏接过圆盘,翻看片刻,未置可否。他踱步到图纸前,指着上面的“314”字样:“这又是什么符咒?”
满院寂静。陈巧儿大脑飞转,电光石火间灵光一现。
“回大人,这是圆周率。”她声音平稳,“祖冲之先师在《缀术》中推得‘径一周三有余’,民女愚钝,试图计算更精确之值,这些符号是自创的简记之法。”
她取过炭笔,在石板上画圆为方,现场演算:“若圆径为一丈,按周三径一,周长为三丈;但若以刘徽割圆术细分,可得三丈一尺四寸有余,民女以‘314’简记三丈一尺四寸,便于计算。”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何典吏虽仍有疑虑,但见她说得流畅,且引用的皆是正统算学典籍,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李管事急得跺脚:“大人休听她诡辩!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够了。”何典吏忽然打断。他宦海沉浮十几年,岂看不出李员外想借他之手打压对手?只是收了好处,不得不走这一趟。但眼前这女子所造之物,若真能上报州府,或许比李员外那点孝敬更有价值……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鲁氏工坊可继续经营,”他缓缓道,“陈氏女子需在十日内,向县衙提交所有器械详图及原理说明,由本官呈报工部审定。若审定通过,自当嘉奖;若有不实——”他眼神一冷,“便是欺官之罪。”
陈巧儿暗叫厉害。这一手看似给了机会,实则设下陷阱。她那些融合现代知识的原理,要完全转化为古代工部能理解的表述,谈何容易?且提交图纸后,技术便无秘密可言。
但眼下别无选择。
“民女遵命。”她垂首应道。
何典吏转身欲走,又回头瞥了眼水车:“此物暂留于此,待审定后再议。”他顿了顿,似是随意道,“听闻你还会做家具?”
陈巧儿一怔:“是,民女做过几件带机关的柜橱。”
“三日后,本官要查验一件实物。”何典吏意味深长地说,“就做一只‘百宝箱’吧,要精巧,要实用。做得好,或可酌情考量。”
说罢带人离去,李管事狠狠瞪了陈巧儿一眼,不甘地跟上。
工坊门关上,花七姑长舒一口气,腿脚发软地扶住石桌。
鲁大师却眉头紧锁:“丫头,他最后那话,你听出意思了吗?”
陈巧儿苦笑:“怎么不懂?表面要查验手艺,实则是要‘孝敬’。一只机关百宝箱,做得好了,里面装的恐怕不是宝物,而是银钱。”
这是赤裸裸的索贿。但她若不给,十日后的图纸审定必遭刁难;若给,便开了口子,日后将永无宁日。
花七姑咬牙:“咱们去州府告他!”
“无凭无据,如何告?”鲁大师摇头,“且他今日行事,处处留有余地,明面上挑不出错。那图纸审定的要求,更是冠冕堂皇。”
陈巧儿走到水车前,手抚还在转动的齿轮,忽然道:“师父,您记得《庄子》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吗?”
“自然记得。”
“庖丁说:‘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她转身,眼中重新亮起光彩,“何典吏给我们设了困局,但这困局中,也有‘间隙’。”
她快速分析:“第一,他要我们十日内提交图纸,却又要三日后先看百宝箱——这说明他更在意眼前实利,对长远的技术审定未必真上心。第二,他要的百宝箱‘要精巧,要实用’,这是暗示,也是漏洞。”
花七姑不解:“漏洞何在?”
“既然要‘精巧实用’,我们便做一只真正精巧实用的箱子。”陈巧儿嘴角微扬,“但机关之术,奥妙无穷。同一套机关,可用来藏宝,也可用来——”
她压低声音,说出一计。
鲁大师听罢,先是愕然,继而抚掌大笑:“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风险不小。”
“咱们已无退路。”陈巧儿望向院中器械,这些倾注心血的作品,绝不能被轻易夺走或污蔑,“李员外勾结官府,想要的不只是打压我们,更是这些技术。若让他们得逞,改良水车、织机都不会惠及百姓,只会成为权贵敛财的工具。”
她想起穿越前见过的那些历史——多少发明因垄断而湮没,多少技术因官僚而停滞。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有了这份机缘,她便不能重蹈覆辙。
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姐姐,我陪你。歌舞茶艺可悦人,也可惑人。”
三人正商议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不是衙役的粗暴拍打,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鲁大师面色一变:“是他?”
门开一线,闪入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约莫四十余岁,眼神明亮锐利。
“鲁兄,许久不见。”来人抱拳,目光却落在陈巧儿身上,“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巧工娘子’?”
陈巧儿警惕地看着他。鲁大师却露出复杂神色:“陆离,你怎会来此?”
“听闻你这工坊被典吏盯上了,特来通风报信。”名叫陆离的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何典吏与李员外昨夜在醉仙楼的密谈,有人记下了要点。”
陈巧儿接过信笺,展开一看,越看越心惊。原来李员外不仅贿赂何典吏,还联系了州府的工曹参军,计划一旦拿到图纸,便以官营名义强占技术,再将鲁家工坊安上“私造军器”的罪名彻底铲除。
最可怕的是,信中提及:“陈氏女之算术符号,疑似前朝余孽所用密文,可从此入手。”
她手一颤,信纸飘落。前朝余孽——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杀身之祸。
陆离压低声音:“姑娘莫慌。我乃州府匠作监的巡察匠人,暗中查访民间巧匠已三年。你的水车与织机,我月前便见过,曾上报监正,称‘利民奇器,当嘉奖推广’。不想被李员外抢先一步,勾结贪官反咬。”
他目光诚恳:“但我人微言轻,无法正面抗衡。唯今之计,你必须在十日内,造出一件足以震动州府的作品,让更高层级的官员看到价值,才能破局。”
“所以何典吏要百宝箱,反倒是机会?”陈巧儿若有所思。
“正是。”陆离点头,“他以为你要行贿,你便做一个让他不得不收,收了又不敢声张,反而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陈巧儿与鲁大师对视一眼,刚才的计策,竟与此人不谋而合。
“陆先生为何帮我们?”她问出关键。
陆离沉默片刻,摘下斗笠,露出左额一道旧疤:“十三年前,我师弟创出省力犁具,被当地豪强夺去设计,反诬他盗窃,冤死狱中。从那时起,我便发誓要守护天下匠人心血。”他看向院中水车,“你这水车若推广开来,万亩良田可得灌溉,万数农户可省肩挑手提之苦——这般心血,不该被蛀虫啃噬。”
暮色渐合,工坊内油灯点亮。四人围桌而坐,图纸铺满桌面。
陈巧儿执炭笔画着百宝箱的结构图:外观是普通的樟木箱,内里却暗藏三重机关。第一重是常见的暗格,第二重是自毁装置,第三重则是她灵光一现的设计——一套利用重力与磁石的精巧机构,只要箱子被非正常开启,便会触发机关,在箱内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还需一个诱饵。”花七姑提议,“既然他们要‘孝敬’,便放些看似贵重实则无害之物。”
陈巧儿想起现代的那些仿古工艺品:“我可用彩石和玻璃做一套‘琉璃盏’,看似珍玩,实不值钱。”
计议已定,陆离起身告辞:“三日后我再来。这几日你们小心,李员外不会善罢甘休。”
他消失在夜色中。鲁大师长叹:“陆离是可信之人,当年在州府匠作监,他是最有天赋的机关师,却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贬为巡察。”
陈巧儿整理着图纸,心中却涌起更多疑问。陆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他所言虽合情合理,但……
忽然,她注意到刚才陆离站过的地面,有些微湿润的痕迹——这两日并未下雨,他鞋底从何沾湿?
花七姑也看到了,脸色微变:“村东河边才有这般泥泞,但他来时并不经过河边。”
除非,他先去了河边某个地方。
陈巧儿推开后窗,望向漆黑河岸。夜色中,似有灯火一闪而逝,隐约勾勒出几道人影轮廓。
她轻轻关窗,心跳加快。这局中局,似乎比想象得更深。陆离是友是敌?河岸的人影又是谁?而三日后要交出的百宝箱,究竟会成为破局关键,还是自掘坟墓?
工坊外,秋风骤起,卷落满树黄叶。一场围绕巧工技艺的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