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急促的拍门声便撕裂了山间宁静。
陈巧儿从绘图台前抬起头,墨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昨夜为改进自动织机的传动结构,伏案至三更,此刻眼睑还泛着青黑。花七姑端着茶盘从后院疾步进来,脸色微白:“门外来了七八个衙役,为首的是县衙的王主簿。”
鲁大师正在打磨一只榫头,闻言放下锉刀,花白眉毛拧起:“李员外那条老狗,终于把官府牵来了。”
陈巧儿搁笔起身,透过窗棂缝隙望去。院门外确有一队青衣衙役,为首的中年文士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负手打量门楣上那块“巧工坊”木匾——那是半月前乡亲们凑钱给她挂上的。匾上三个字是村塾先生所题,虽不精致,却透着一股朴拙的欢喜。
“开门,迎客。”陈巧儿整理了一下青布裙裾,声音平静,“七姑,把昨日试制的‘清心茶’泡一壶来。”
“这时候还泡茶?”花七姑急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人看见咱们从容。”陈巧儿推开屋门,晨光涌进,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她今日梳的是简单螺髻,只插一根鲁大师所赠的黄杨木簪,可那挺拔的背影却让鲁大师恍惚了一瞬——这丫头,何时已有了这般气度?
院门开启。王主簿迈步进来,目光如梳子般扫过庭院:左侧是半成品的水车模型,木齿轮咬合精密;右侧晾着几架改良纺机,纱锭整齐排列;屋檐下挂着数盏走马灯,白日里虽未点燃,却能看出绘制的是茶园采风图。
“陈氏巧儿?”王主簿开口,语调拖得绵长,“有人告你以奇技淫巧蛊惑乡民,私造禁器,扰乱坊市秩序。县尊有令,着你即刻停工,随本官回衙问话。”
花七姑端茶出来时,指尖微微发颤。陈巧儿却笑着接过托盘,亲自斟了一盏递去:“大人远来辛苦,请用茶。这是用后山野茶配薄荷、金银花所制,清火明目,正适合春日燥气。”
王主簿一怔,未料这村女如此镇定。他瞥了眼茶汤,澄碧见底,几朵金银花舒展如初绽,终是接了过来。
“蛊惑乡民?”陈巧儿自己也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大人所见这些木器,哪一件不是便民利生之物?那水车模型若能放大建造,可令山田灌溉省力过半;这纺机比旧式出纱快三成,乡间妇人哪个不盼?若这便是奇技淫巧,那神农尝百草、鲁班造云梯,又该当何论?”
王主簿放下茶盏:“巧舌如簧。可有人告你这些机关暗藏凶险,前日李员外家的仆役在你院外跌伤腿——”
“那是他们夤夜翻墙,触动了防贼的篱笆机关。”鲁大师忽然出声,老人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大人若有疑,老朽可当场演示。篱笆外三丈处埋有响铃索,贼人踏入便会牵动屋檐铜铃;墙根设了绊绳,只使人扑倒,绝不至重伤。这些都是工匠人家寻常的防盗手段,何来凶险?”
陈巧儿心中微暖。鲁大师平日最嫌她那些“现代安全理念”,说什么“防贼须留三分余地,不可伤人性命”,可此时却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王主簿身后一名衙役忽然低声道:“主簿,李员外说想要她那套会自己动起来的织机图纸……”
声音虽轻,陈巧儿却听清了。她心中雪亮——什么扰乱秩序,不过是李员外眼红她新得的“巧工娘子”名声,更觊觎那些能生财的器械。三日前的集市上,她展示的改良织机引得数位布商当场下定,怕是触动了李员外家布庄的利市。
“图纸确有。”陈巧儿忽然转身进屋,片刻捧出一只桐木匣,“不过大人,这匣子设了机关,强开会毁掉内中绢纸。不如让民女为诸位演示一番这些‘奇巧’之物究竟有何用处,若看完仍觉该禁,再封坊不迟。”
王主簿尚未应声,陈巧儿已走向院东侧的水车模型。那是她融合了阿基米德螺旋泵原理与宋代筒车设计的产物,仅有真物三成大小,却结构完备。
“请大人命人往那边水槽注水。”
两名衙役在王主簿示意下提桶倒水。水流涌入导槽的瞬间,陈巧儿松开制动木楔。只见木质螺旋叶片开始转动,将水从低处源源不断提往高处储桶,齿轮组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咔嗒”声,如时光在木齿间碾过。
“寻常水车需借急流冲力,此器却在缓流中亦能运转。”陈巧儿手指掠过光滑的木轴,“若建于山溪,可灌溉梯田三十亩,省却壮劳力五人。大人,这是蛊惑乡民,还是造福乡民?”
王主簿盯着那自行运转的机关,眼底闪过惊异。他是秀才出身,读过《考工记》,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设计。
陈巧儿不等他反应,已走向织机区域。花七姑会意,立刻坐上机杼前的矮凳,脚踩踏板。织机发出连贯的“哐当”声,梭子左右飞穿,不过一盏茶工夫,一截靛蓝底子、白梅初绽的布匹便缓缓成形。
“此机设有挑花装置,可织简单花纹。”陈巧儿抚过布面,“寻常织妇日织一丈二,用此机可织两丈。若推广开来,一乡年产布匹可增三成,妇人劳作却可减轻。”
花七姑停手,起身将那块新布捧至王主簿面前。布质细密,梅枝斜逸,竟有几分文人画意。一名年轻衙役忍不住叹道:“这比县里锦云庄的提花布也不差……”
王主簿咳嗽一声,瞪了那衙役一眼,却不由自主接过布匹细看。
陈巧儿趁热打铁:“民女所学,不过是把前人智慧稍加改进。鲁大师常训诫:工匠之道,不在炫技,而在利物。这些器械若蒙官府核准推广,必是县政一善。大人今日若封了此坊,封的不是奇技淫巧,是乡民多收的三成粮、多织的五尺布。”
她声音清朗,晨光中身形单薄,话语却字字沉实。鲁大师在旁听着,忽然想起这丫头刚来时说的话:“师父,我们那个时代有句话——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当时他觉得这词生僻古怪,此刻却隐约触到其中真意。
王主簿沉吟良久。他受李员外之托前来施压,可眼前景象与说辞截然不同。正当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七八个乡民拥到院门前,为首的老汉高声道:“王大人!巧儿娘子可是好人啊!她帮我家修好了祖传的水磨,分文未取!”
“我媳妇腿脚不便,巧儿给她做了个坐着纺纱的架子!”
“还有后山的茶园,她设计的采茶车让我们这些老骨头省了多少力气!”
人群越聚越多,显然早有乡邻看见衙役进山,彼此招呼着赶来。陈巧儿鼻尖微酸——这些朴实的情谊,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珍贵的锚点。
王主簿脸色变幻。他瞥见人群中有个熟悉面孔,是县学刘教谕的侄子,正冷眼盯着自己。无实权,却在士林有些声望……
“纵是如此,私造机关仍有隐患。”王主簿语气已软三分,“须得经官府查验核准。”
“理应如此。”陈巧儿立刻接话,“民女愿将主要器械图纸誊抄一份,送呈县衙工房备案。只是这匣中原始图纸,”她拍了拍桐木匣,“设了自毁机关,须得民女亲手开启。若强取,只得一堆碎绢。”
她忽然压低声音,仅容王主簿听见:“李员外许了大人多少好处,民女愿以这些器械未来一成的利市相抵——当然,是干净利市,记录在册,按月奉至衙门充作公用。”
王主簿瞳孔一缩。李员外许的是五十两现银,可这器械若能推广,细水长流岂不更稳?且这女子话中有话,“干净利市”是暗示李员外的银子未必干净……
他抚须沉吟半晌,忽然扬声道:“既然乡邻作保,本官便暂不封坊。但三日之内,须将水车、织机二物的图纸誊本送至县衙。若查无违禁,方可继续制作。”
衙役们面面相觑,却也松了口气——谁真想为难这么个灵秀的女子?
人群欢呼。花七姑激动地攥住陈巧儿的手,却发现她掌心冰凉。
送走王主簿一行,乡邻们安慰一番也陆续散去。鲁大师关上院门,转身盯着陈巧儿:“你何时准备了那个带机关的匣子?”
“昨夜。”陈巧儿苦笑,“李员外既勾结官府,必有所图。图纸是咱们的根本,不能丢。”她打开桐木匣,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自毁机关,唬人的。”
鲁大师愕然,随即哈哈大笑:“好个狡黠丫头!”笑着笑着又叹,“可你许他一成利市,将来如何兑现?”
“器械推广本就需要官府背书,分他们一杯羹,换得太平,值得。”陈巧儿望向远处山峦,“只是李员外不会善罢甘休。”
花七姑忽然指着院墙一角:“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墙根落叶中,半掩着一只褪色的锦囊。陈巧儿用树枝挑开,里面滚出三枚铜钱,一枚断成两截的桃木符,还有一张揉皱的字条。上只有歪斜四字:
“州府有变。”
陈巧儿心头一凛。这字迹陌生,锦囊却似故意丢在此处。鲁大师捡起桃木符细看,面色渐沉:“这是州府工匠行会的标记。断符……是警示之意。”
“李员外在州府也有人脉?”花七姑问。
“恐怕不止。”鲁大师望向陈巧儿,“丫头,你的名声传得比想象中快。州府行会规制森严,外来工匠要经考核方能开业。若有人从中作梗……”
暮色不知何时漫过山脊。陈巧儿攥紧字条,纸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的话:“真正的创新者不仅要造出新东西,还要在旧秩序中杀出一条路。”
路已在脚下,而前方迷雾更浓。
“七姑,明日开始,你教我唱本地民歌。”陈巧儿忽然说。
“啊?现在学歌?”
“既然要闯州府,就得懂他们的规矩。”陈巧儿将字条凑近油灯,火舌舔上纸角,“也要让他们听听,咱们的声音。”
火光跃动在她眸中,如暗夜初星。院外山林风声渐起,仿佛有什么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