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鲁家工坊的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陈巧儿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又熬了半个通宵,只为完善那套“水力连动机”的最后几个齿轮参数。花七姑端着茶盘从后屋走出,绣花鞋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但眉头已微微蹙起。
“这个时辰,怕不是好兆头。”
门开处,两名差役模样的汉子立在阶前,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绸衫、神色倨傲的文吏。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展开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声音冷硬如铁:
“奉县衙工房之命,特来查验鲁氏工坊新制机关器械。坊间传言,尔等所造之物有违天和,恐伤地脉,且未经官验私售民间,按律当封查候审。”
鲁大师从内室冲出,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胡扯!我鲁三铁做了一辈子木工,哪件东西不是实打实的本事?伤地脉?你们怎么不说伤天理!”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她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文书末尾的署名——李辅仁,正是李员外那位在县衙工房当差的表侄。果然,前几日集市上那场轰动全城的“自动织机”演示,终究引来了最棘手的麻烦。
“老师傅息怒。”山羊胡文吏皮笑肉不笑,“是否胡扯,验过便知。听闻贵坊有位‘巧工娘子’,造了些新奇玩意儿,不如都搬出来让官府掌掌眼?若真有违禁之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院子里那台刚组装一半的水力传动装置,“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怕是要当场拆毁。”
花七姑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青瓷杯盏碰出清脆的声响。陈巧儿暗中按住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脸上却绽开一个明亮得近乎突兀的笑容:
“大人要验,自当配合。只是机关器械运转需准备时间,可否容我们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文吏不容置疑,“午时之前,我们要看到所有‘新奇玩意儿’的演示。若到时不见——”他环视工坊内琳琅满目的工具和半成品,“这招牌,怕是保不住了。”
马蹄声远去,工坊内陷入死寂。
“欺人太甚!”鲁大师一拳捶在案上,震得刨花飞舞,“什么伤地脉,分明是李家那老匹夫见咱们生意好了,使阴招!”
陈巧儿已快步走到院中,围着那台水力传动装置转了两圈。这套装置结合了改良水车与齿轮组,能将溪流之力转化为三处不同方向的动力,分别驱动石磨、织机和一套她偷偷设计的简易锯木装置——若真按古代标准,结构复杂得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他们不是要验吗?”她忽然转身,眼睛亮得吓人,“那就让他们验个够。”
花七姑放下茶盘,轻声道:“巧儿,你可有主意?”
“七姑,你记得我上个月做的那套‘百戏机关盒’吗?就是给王掌柜孙子当生辰礼的那个。”陈巧儿语速飞快,“当时我说那只是玩具,其实里面藏了三十六个联动机关,按特定顺序才能打开。”
鲁大师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想……”
“他们要验‘所有新奇玩意儿’。”陈巧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就把真正的好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至于摆在明面上的——”她指向院子里几台已完成的作品,“自动织机、改良水车、风力扬谷扇,这些都是实用之物,任他们查。”
花七姑瞬间明白了:“声东击西?”
“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巧儿从怀中掏出一卷细绢,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算式,“这套水力传动装置的核心原理,他们看不懂。但若强行拆解,内部的平衡配重会立刻触发保护机关,所有齿轮自动卡死,看起来就像一堆废铁。”
鲁大师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加了这些?”
“昨晚。”陈巧儿笑得有些调皮,“现代机械都有防拆设计,我不过是借鉴一下。等他们查不出所以然,我们再把‘正确’的启动方式演示出来——到时就不是‘违禁’,而是‘精妙绝伦’了。”
花七姑沉吟片刻:“可若是他们执意要毁……”
“所以需要一场‘表演’。”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七姑,你的歌舞,加上我的机关,咱们给他们看一场真正的‘巧夺天工’。”
午时将至,工坊前的空地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乡邻。李员外竟也乘着轿子来了,摇着折扇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山羊胡文吏带着五六名工匠模样的助手,正在清点搬出的器械。
“就这些?”文吏指着地上的七八件作品。
陈巧儿欠身行礼:“民女所学尚浅,只有这些了。最大的那台水力装置在院内,需引水才能演示。”
文吏示意手下记录,随后走到自动织机前——这是陈巧儿三个月前完成的作品,以脚踏板为动力,通过连杆带动梭子自动往复,效率比传统织机高出三倍有余。
“此物可有图纸?”
陈巧儿奉上一卷绢帛,上面用精细的工笔画着结构分解图,但关键的力臂比例和角度参数,她用的却是现代简写符号和阿拉伯数字。文吏皱紧眉头:“这些鬼画符是什么?”
“民女自创的计量标记。”陈巧儿面不改色,“师父说好工匠要有自己的秘记。”
鲁大师在旁边配合地捋须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查验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几名工匠翻来覆去地检查每件作品,甚至拆开了织机的部分外壳,但正如陈巧儿所料——他们看不懂现代力学原理,只能看出做工精良、结构新奇,却抓不到任何“为禁”的把柄。
李员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山羊胡文吏走向院内那台庞大的水力传动装置:“此物最为可疑,需当场演示。”
陈巧儿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大人,此装置需引上游溪水,此刻水量不足,强行启动恐损坏机括。不如民女先演示另一件小玩意儿?此物虽不起眼,却是民女最得意的机关之作。”
她转身从工坊内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盒子表面雕着简单的花卉纹样,看起来就是个精致的妆匣。
李员外嗤笑:“拿个女子妆匣搪塞官府?”
“大人可敢一试?”陈巧儿将木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此盒有三十六道机关锁,若能在半炷香内打开,民女自愿受罚,工坊招牌任由处置。”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花七姑适时上前,盈盈一拜:“既有赌约,不妨添些彩头。若诸位大人能打开,我们认罚。若打不开——”她眼波流转,看向李员外,“就请李老爷当众说一句‘鲁氏工坊,巧夺天工’,如何?”
李员外脸色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冷哼应允。
那山羊胡文吏亲自上前,仔细端详木盒。表面看不出任何锁孔或缝隙,只有四角各有一个可拨动的小木片。他试着拨动其一,盒子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但盒盖纹丝不动。
“雕虫小技。”他示意带来的工匠上前。
三名工匠围拢过来,又是敲击又是摇晃,试图找出机关窍门。一人甚至拿来细铁签,试图从缝隙中撬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柱香已燃了大半。
陈巧儿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心中默算着步数。这“百戏机关盒”的设计灵感来自现代的密码锁和鲁班锁的结合体,三十六道机关环环相扣,必须按特定顺序触发——顺序就藏在盒子表面的花纹中,那其实是一道隐形的数独谜题,答案对应拨动顺序。
这些古人当然看不懂。
“时间到!”花七姑轻声宣布。
文吏额头沁出汗珠,李员外已气得站起身来。陈巧儿这才上前,手指在盒面花纹上虚点数下,口中念念有词——她故意念的是九九乘法表:“三三得九,四五二十,六七四十二……”
随着最后一声吟诵,她的手指在盒面看似随意地划过几个位置。“咔、咔、咔、咔——”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声如珠落玉盘,盒盖缓缓自动升起。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盒内并无珍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巴掌大的铜制风车,一套微缩的木匠工具,还有一卷细绢。陈巧儿取出风车,对着它轻轻一吹——风车转动的同时,盒子内部竟传出悠扬的乐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共鸣。
“此盒名‘匠心’。”陈巧儿朗声道,“风车代表自然之力,工具代表工匠之手,乐声代表劳作之悦。民女以为,真正的机关之术,当以巧思顺应天理、造福民生,而非什么‘伤地脉’的邪术。”
她转身面对文吏和李员外,眼神清澈而坚定:“诸位大人若仍认为民女所作有违天和,不妨指出具体何处违禁、哪条律法?若无实证,还请还鲁氏工坊一个清白。”
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这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竟有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山羊胡文吏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转身:“既然……查验无碍,今日暂且如此。但日后若再有坊间非议,必当严查!”
李员外狠狠瞪了陈巧儿一眼,钻进轿子匆匆离去。人群逐渐散开,议论声却如潮水般涌向街巷——“巧工娘子”的名号,经此一事,怕是真要传遍全县了。
深夜,工坊内只余一盏油灯。
陈巧儿和花七姑相对而坐,桌上摊着那个机关盒。鲁大师已回房歇息,鼾声隐约传来。
“今日虽是赢了,”花七姑轻叹一声,“但李员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方才听买茶的客商说,李家最近与州府的官员往来甚密。”
陈巧儿把玩着那把小铜风车,眉头微蹙:“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压低声音,“七姑,今天验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穿蓝衫的年轻工匠?他一直盯着我的齿轮计算图纸看,眼神不对劲。”
花七姑仔细回想:“你是说……他看懂了你的标记?”
“不可能完全懂,但他显然比其他人更敏锐。”陈巧儿展开那张图纸,指着角落一处用铅笔写的简化公式,“这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变形式,我用来计算齿轮传动的力矩。他当时在这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正说话间,后院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两女同时噤声。那敲门声很有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陈巧儿与花七姑交换一个眼神——这是她们和几个固定客户约定的暗号,但此时已是子夜。
花七姑悄步走到门边,从门缝中望去。月光下,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立在门外,身形瘦削。
“谁?”
门外人压低声音:“白日验审,蓝衫工匠。有关李员外和图纸之事,欲与巧工娘子一谈。”
陈巧儿心中一凛,示意花七姑开门。
斗篷落下,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面孔,正是白天那名工匠。他进门后迅速掩上门扉,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正是陈巧儿白天呈给官府的那张图纸。
但此刻,图纸的空白处多了几行小字。陈巧儿就着灯光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的,竟是半道微分方程。
“娘子所用标记,某虽不能全解,但知其非凡。”年轻人声音沙哑,“三年前,家师也曾用类似符号演算机关,后被李员外诬陷‘施妖术’,死于狱中。”
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今日见娘子之术,如见师门绝学复现。李员外已派人前往州府,欲请‘天工监’的大匠前来复审——那些人,认得这些符号。”
油灯爆出一星灯花。
陈巧儿手中的铜风车,“啪”地一声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