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晨雾还未散尽,陈巧儿正蹲在工坊后院调试新改良的自动织机传动装置。她手中的游标卡尺是上个月刚让铁匠按她画的图纸打造的,虽然精度远不如现代工具,却已是这个时代工匠眼中的稀罕物。
“这齿轮比还得调……”她喃喃自语,额前的碎发沾着木屑。
突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不是往日乡亲们轻快的叩门节奏,而是官家特有的、带着威严的三重两轻。
花七姑从茶室探出头来,手中还端着刚沏好的明前茶,神色微变:“这敲法不对。”
话音未落,鲁大师已从东厢房快步走出,他今日罕见地未穿那身满是木屑的工服,而是一套浆洗得笔挺的深蓝长衫,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老人目光锐利地扫向院门,低声道:“七姑,把巧儿那些图纸收好。巧儿,你去应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陈巧儿心头一紧。穿越到这大梁朝三年,她最清楚“官差上门”四个字的分量。她迅速将桌上几张画着齿轮受力分析图和简易液压原理的草纸卷起,塞进织机底部的暗格里——那是她半个月前刚做的机关抽屉,除非知道特定顺序按压三处榫卯,否则根本打不开。
院门外的敲击声已变得不耐烦。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木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笑脸,拉开了门门。
门外站着四名官差,为首的是个留着短发的中年人,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他身后三人分列两侧,手按刀柄,标准的拿人架势。
“哪位是陈巧儿?”短髭官差声音冷硬。
“民女便是。”陈巧儿福了一礼,心跳却快了起来。她注意到官差身后不远处的巷口,李员外家那个尖嘴猴腮的管家正探头探脑,见陈巧儿看过去,立刻缩回头去。
果然是他。
“有人告发你以邪术惑众,私造违禁器械,扰乱市集秩序。”官差从怀中抽出一纸文书,“奉县丞大人之命,搜查工坊,查验器械。若有违禁,当即查封。”
花七姑端着茶盘上前,笑容温婉:“几位差爷远来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寒冬腊月的……”
“不必。”短髭官差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院中那台半人高的改良水车模型上——那是陈巧儿为山下赵家庄设计的灌溉系统缩比样机,齿轮联动之精巧,连鲁大师初见时都啧啧称奇。
官差眼中闪过异色,随即厉声道:“这东西,可是你造的?”
搜查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官差们翻箱倒柜,连灶膛都拿铁钎捅了捅。陈巧儿站在院中,看着自己辛苦收集的工具被胡乱丢在地上,心头火起,却只能攥紧袖中的拳头。
鲁大师始终沉默地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花七姑新沏的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陈巧儿注意到,老人的目光不时扫过工坊西北角的立柱——那里藏着他们最核心的图纸和几件未公开的小型机关原型。
“头儿,都搜过了,没找到什么邪术玩意儿。”一名年轻官差汇报。
短髭官差眯起眼,走到水车模型前:“这器械,作何用途?”
“回差爷,这是灌溉用的水车。”陈巧儿语气平静,“咱们村靠山吃山,田地多在坡上,引水困难。民女只是改进了叶轮和传动,让同样水流能多提三成水,省些人力罢了。”
“改进?”官差冷笑,“你一女子,从未拜师学艺,如何懂得这些机巧?定是用了邪术!”
陈巧儿心中冷笑。这罪名安得真是毫无新意。她抬眼看向官差,忽然展颜一笑:“差爷说得是,民女确实不懂什么高深技艺。这些改进,都是鲁大师指点,民女不过是照猫画虎。”
鲁大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瞪向陈巧儿,那眼神分明在说:小丫头片子,敢拿老夫当挡箭牌?
陈巧儿无辜地眨眨眼,继续道:“鲁大师说,这水车的原理其实简单,不过是‘水流冲轮,轮带链条,链条提斗’,和咱们平日里用的辘轳打水一个道理,只是把竖着转改成横着转罢了。”
她边说边走到模型旁,随手转动一个手柄,水车立刻哗啦啦运转起来。竹制的水斗依次舀起盆中的清水,通过一套精巧的链传动送至高处的水槽,再倾泻而下,形成循环。
年轻官差看得入神,下意识道:“这设计倒是巧……”
“闭嘴!”短髭官差呵斥,脸色却有些难看。他接到的命令是找到“邪术证据”,可眼前这器械运转流畅、结构清晰,任谁看都是正经工匠之作,哪有什么邪祟影子?
他目光扫向工坊内那台自动织机,心念一动:“那又是什么?”
陈巧儿心头警铃大作。织机的设计比水车复杂得多,尤其是那套用竹片和牛筋仿制的“编程提综系统”,能记忆十二种不同花纹的织法——这东西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
“那是织机。”鲁大师忽然开口,放下茶盏起身,“老朽年轻时游历蜀中,见过类似机巧。怎么,大梁律法何时规定织机也算违禁器械了?”
老人缓步走到织机旁,苍老的手抚过光滑的机架:“差爷若不信,老朽可当场演示。只是这织机专织双面锦,调试一次需半个时辰。差爷若有闲暇,不妨坐下等等?”
这话绵里藏针。官差们都是奉命办事,哪有时间耗半天看人织布?
短髭官差脸色变幻,忽然指向墙角一堆形状奇特的木构件:“那些呢?”
陈巧儿顺着他手指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上个月尝试做的“离心式调速器”原型,灵感来自蒸汽机的飞球调速器,虽然目前只是用木球和竹杆拼凑的概念模型,但那种结构对这个时代来说,太超前了。
就在陈巧儿飞速思考如何解释时,花七姑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茶盘失手跌落。
瓷器碎裂的脆响让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花七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片,口中连声道歉:“瞧民女这笨手笨脚的……定是方才见差爷们搜查得仔细,心里发慌……”
她抬起脸时,眼中已蓄了泪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责备。短髭官差皱眉:“小心些便是。”
“是、是。”花七姑抹了抹眼角,忽然看向那堆木构件,“差爷问那些木头?那是民女前些日子让巧儿妹子帮着做的……玩具。”
“玩具?”官差狐疑。
“正是。”花七姑站起身,袅袅婷婷走到墙角,拾起那个带着两个木球的奇特装置,“咱们山里人没什么消遣,民女见巧儿妹子工坊里废料多,就请她做了这个——您看,这么一转。”
她用纤手轻轻拨动主轴,两个木球立刻在离心力作用下向外飞起,带动连杆上下运动,竟有几分韵律感。
花七姑笑道:“民女编了支新舞,正缺个能打出节奏的响器。这东西转起来嗒嗒作响,配上鼓点,倒是别致。差爷若不信,民女这就跳一段?”
说着她竟真的摆开架势,手腕翻转,足尖轻点,那木球装置在她手中随着动作旋转,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虽是即兴,却依然舞姿曼妙,看得几个年轻官差眼睛都直了。
陈巧儿强忍着没笑出声。花七姑这随机应变的能力,真是绝了。什么离心调速器,到她嘴里就成了舞蹈道具,还当场编出一套说辞,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短髭官差脸色铁青。他如何看不出这女子在演戏?可偏偏抓不住把柄。若硬要说那“玩具”有问题,反倒显得官府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鲁大师忽然咳嗽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缓步走到官差面前:“这位差爷,老朽年轻时曾在工部将作监挂过名,虽多年未曾走动,但多少认得几个故人。不知如今县衙管器械查验的,是哪位大人?”
他将木牌递上。那牌子乌黑油亮,正面阴刻着“将作”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短髭官差接过牌子,瞳孔微缩。他虽不识此牌真伪,但“工部将作监”五个字,可不是随便什么匠人都敢冒充的。
气氛一时僵持。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李员外那管家又冒出头来,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个账房模样的人,两人交头接耳,不时指向院内。
短髭官差见状,心知今日若空手而归,在李员外那边不好交代。他咬咬牙,忽然指着工坊内一面墙壁:“那处墙面颜色为何与别处不同?”
陈巧儿心头剧震。
那面墙后,正是她藏匿核心图纸和几件敏感原型的暗室入口。墙面颜色是她特意做旧处理过的,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这官差眼力如此毒辣。
鲁大师也变了脸色,手中茶盏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洒在袍襟上。
“差爷说笑了。”陈巧儿强自镇定,“那面墙去年漏雨,修补时用的泥料批次不同,颜色自然有些差异。咱们穷工匠,哪有钱全墙重刷?”
“是么?”官差大步走向那面墙,抬手叩击。
咚咚声有些空洞。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暗室为了隔潮,墙内留了空隙,这敲击声一听便知。
“打开。”官差命令道。
“这……这只是一面墙,如何打开?”陈巧儿勉强笑道。
官差冷笑,对身后挥手:“砸开!”
两名官差应声上前,抽出腰间佩刀,就要用刀柄砸墙。
“且慢!”
鲁大师忽然喝止。老人缓缓起身,走到墙前,苍老的手指在墙面上摸索,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木疤处。
“既然差爷执意要查,老朽便献丑了。”他回头看向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巧儿,还记得为师教你的‘七星连珠’么?”
陈巧儿愣住。七星连珠?那是上个月鲁大师随口提的一种古机关术,说是战国时工匠藏宝所用,需按特定顺序按压七处机关点……
她忽然明白了。
老人根本不是要她回忆什么机关术,而是在提醒她——这面墙,他动过手脚。
只见鲁大师的手指在木疤处按压三次,又横向移动半寸,在另一处凹陷轻叩两下,接着蹲身在地脚线某处一推。
墙面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官差们目瞪口呆。
暗室不大,仅容一人转身。内中整齐摆放着几个木匣,以及一卷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
短髭官差眼中闪过喜色,正要上前,鲁大师却挡在门前:“差爷,此乃老朽私藏的一些故纸,与巧儿无关。若要查验,还请让老朽亲自取出。”
“谁知道你会不会掉包?”官差推开老人,亲自踏入暗室。
陈巧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面不光有她的设计图,还有鲁大师毕生收集的机关图谱,更有几件她尝试制作的、根本解释不清的小玩意儿——比如那个用磁石和铜线圈做的、能让小针转动的“无聊玩具”(她私下叫它‘简易电动机演示模型’)。
一旦这些被翻出,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仿佛凝固。
暗室中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官差的背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花七姑悄悄握住陈巧儿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
忽然,官差“咦”了一声。
他捧着一卷图纸走出暗室,脸色古怪:“这些都是……房屋架构图?”
陈巧儿定睛看去,也愣住了。
那图上画的确实是房屋——但不是这个时代的房屋。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标注得清清楚楚,梁柱受力分析用小楷写在旁白,甚至还有几张彩色渲染的效果图,画着从未见过的坡屋顶和落地长窗。
“这是……”她看向鲁大师。
老人捋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朽年轻时曾梦见过一处奇异宅院,便凭记忆画了下来。怎么,做梦也犯法?”
短髭官差一张张翻看图纸,越看越困惑。这些图样精美绝伦,标注方式闻所未闻,可内容确确实实只是房屋设计,哪有什么“邪术器械”?
他又返回暗室,将所有木匣都搬出来——里面全是类似的建筑图纸,以及一些鲁大师早年游历时画的风景写生,还有几件雕刻精美的木工玩具,最“出格”的也不过是个能连射三支木箭的孩童弩机。
“就这些?”官差不甘心。
“就这些。”鲁大师平静道,“老朽一生痴迷营造之术,这些便是全部心血。差爷若喜欢,尽管拿去呈给大人查验。”
陈巧儿忽然明白了。这暗室根本就是个“安全屋”,鲁大师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把她那些敏感设计全部转移,换上了这些看似超前、实则无害的建筑图纸。
可她的图纸呢?那些水力学计算、齿轮传动比分析、甚至还有几张她闲暇时画的自行车概念草图……
她忽然想起今早进工坊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搜查以闹剧收场。
官差们带走了几卷建筑图纸作为“证物”,但那短髭官差离开时的脸色,比腊月的霜还冷。他清楚,这些东西根本定不了罪,反倒可能因为“诬告”惹上一身骚。
院门重新关上,巷口李员外管家的身影早已消失。
花七姑立刻插上门闩,背靠门板长舒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陈巧儿却径直走向后院灶房。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但灰堆中还能看到未燃尽的纸角。她用烧火棍拨了拨,几张焦黑的碎片翻出,上面隐约可见她熟悉的线条和标注。
“寅时三刻烧的。”鲁大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夫一夜未睡。”
陈巧儿转身,眼眶发热:“师父,那些图纸……”
“图纸可以重画。”老人摆摆手,神色疲惫中带着欣慰,“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巧儿,你聪明绝顶,可知今日最险的一着在何处?”
陈巧儿沉默片刻,低声道:“是那面墙。官差本已打算离开,是我修补墙面时留下的色差引起了他的注意。”
“错。”鲁大师摇头,“最险的一着,是你差点当场解释那‘离心调速器’。”
老人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示意陈巧儿也坐:“你若开口,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认定你在狡辩。七姑抢先说是玩具,反而堵了他的嘴——因为女子爱美、喜歌舞,是天经地义。这就是人心之机,比任何木机关都精妙。”
花七姑端来新茶,轻声接话:“李员外这次没能得手,绝不会罢休。我今早去市集采买时听说,县丞的小妾上月买了李记绸缎庄十匹蜀锦,账挂在李员外名下。”
陈巧儿握紧茶盏。官商勾结,这才是最难破的局。
“巧儿。”鲁大师忽然正色道,“你那些机巧,已不是‘改良’二字可以遮掩。自动织机若推广开,多少织工要失业?高效水车若普及,掌管水利的衙门还能收多少‘疏浚银’?你触碰的,是这个世道的规矩。”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制水车模型的哗啦声。
陈巧儿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师父,您知道我家乡有句话吗?”
“什么话?”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她一字一顿,用的是汉语普通话。
鲁大师茫然。花七姑也睁大眼睛。
陈巧儿却不再解释,起身走到那台自动织机前,轻抚着光滑的机架:“我会继续改进它,让它更简单、更便宜,让普通农家也买得起、用得上。至于那些因此受损的人……”她回头,眼中闪着光,“他们可以来学新技艺,可以转行做更精细的织品,甚至可以开作坊雇人生产——师父,变革总会刺痛一些人,但若因为怕痛就止步不前,人类现在应该还在山洞里吃生肉。”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鲁大师愣住了。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苦笑:“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向院墙。陈巧儿拨开墙角的柴堆,那里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是她设计的“访客提醒机关”的一部分。
透过缝隙,只见巷中倒着一个黑衣人,正抱着腿呻吟。他脚边,一个捕兽夹似的机关紧紧咬合,铁齿已没入皮肉。
而在黑衣人前方三步处,另一处机关被触发: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网中兜着七八块裹着石灰粉的布包,此刻全砸在地上,白粉弥漫。
更远处,李员外那管家正捂着口鼻往后缩,却被石灰粉呛得连连咳嗽。
陈巧儿设计的连环陷阱,第一次实战,效果似乎……不错。
“看来有人想夜里来访。”她轻声道,眼中却无笑意。
花七姑看向巷子尽头,忽然低呼:“那边还有人!”
暮色中,几个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看衣着,似乎不是李员外的人。
鲁大师脸色凝重:“收拾东西。今晚不能住了。”
“去哪儿?”陈巧儿问。
老人望向南方,那是州府的方向:“是时候动身了。不过在此之前……”
他看向巷中痛苦呻吟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远处仓皇逃窜的管家,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得让某些人知道,工匠的手,不仅能造物,也能——拆台。”
夜色渐浓,工坊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在县衙后堂,李员外正对着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大发雷霆:“什么叫‘查无实据’?那些机关明明……”
师爷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李公息怒。今日之事虽未成,却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官差从暗室中带出的图纸,我请营造行的老师傅看了。其中一些标注之法、计算之术,确是闻所未闻。”
纸上抄录着几个奇怪的公式和符号,那是陈巧儿无意中留在某张建筑图草稿上的结构力学计算。
李员外眯起眼:“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无论那女子用的是什么法子,她的技艺确实超越了寻常工匠。”师爷压低声音,“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而在城南一间客栈的二楼客房里,陈巧儿正就着油灯重画被烧毁的图纸。花七姑在旁整理行装,鲁大师则对着窗外飘雪出神。
“师父,您说州府那边,会有懂行的人吗?”陈巧儿忽然问。
鲁大师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但未必是朋友。”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铜牌,放在桌上。铜牌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央是一个篆体的“墨”字。
“若真到了绝境,拿着这个,去江宁府‘天工阁’。”老人声音低沉,“但记住,一旦踏进那扇门,你就再也不能只做个普通工匠了。”
陈巧儿接过铜牌,触手冰凉。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去了今夜所有的痕迹。
而在县城另一头,李员外宅邸的书房中,烛火通明。尖嘴管家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夜探失败的经历,等待主人的怒火。
李员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推开窗,任风雪卷入,手中的酒杯映着跳动的烛光:“陈巧儿……看来是本员外小瞧你了。”
雪花落在杯中酒里,迅速消融。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他仰头饮尽冷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州府之路可不好走。咱们,慢慢玩。”
远方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碾过初雪,向南而行。
车厢里,陈巧儿忽然从梦中惊醒,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块铜牌。
她撩开车帘,回望来路。那座生活了三年的小县城,已消失在风雪尽头。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闪烁的、未知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