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王大婶的小孙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在他背上发出微弱的呻吟,让他心急如焚。
可这山路,在暴雨的冲刷下,已然面目全非。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路,如今看来,天黑前能到都算幸运。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口,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前方,原本依山而建的羊肠小道,赫然已经消失不见!
山体滑坡,巨大的岩石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彻底堵死了去路。
下方是数十丈深的山涧,水流湍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绕行?
至少要多走十里山路,背上的孩子根本等不起!
“这可如何是好……”赵安放下药箱,看着怀中昏睡的病童,眉心紧锁。
他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就算动用灵力,也不可能背着一个孩子徒手攀上这湿滑陡峭的崖壁。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咬牙尝试那几乎不可能的攀爬时,脚下的土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蠕动。
起初,赵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刻,那感觉变得无比清晰!
他脚下那片混合着碎石的烂泥,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开始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自我重塑!
“咕……咕嘟……”
湿润的泥土自动向两侧挤压、凝实,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径轮廓,竟在他眼前凭空浮现。
紧接着,散落在泥石流中的碎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捡起,一颗接一颗地自行飞起,“啪嗒、啪嗒”地嵌入那路径之中,瞬间铺成了一级级坚固而平整的台阶!
赵安惊得连连后退,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还没完!
从崖壁的石缝之中,“嗖嗖”地钻出无数翠绿的藤蔓,它们像有生命的灵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缠绕,沿着新生的石阶旁,编织出了一道结实无比的扶手。
断崖最险峻之处,几根深埋在泥土下的枯朽树干被一股巨力顶出,自行横架在两端,枝杈交错,构成了一座稳固的独木桥。
整条被天灾摧毁的险路,就在这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在他面前,重新铺设成了一条安全而平稳的下山小径!
那台阶的高度、扶手的角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是世间最高明的工匠,耗费了无数心血,专门为他此刻的需求量身打造。
这已经不是点化,不是化生!
这是……这是整个世界,都在主动为他让路!
赵安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伸出脚,轻轻踩上第一级台阶。
坚实,可靠。
仿佛这条路,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千百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背上孩童的背带紧了紧,一步步走上这条奇迹之路。
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阶传来温润的触感,扶手的藤蔓甚至会主动调整形状,以便他更好地抓握。
大地本身,记得该如何迎接归人。
与此同时,扎纸铺后院。
一直静坐的哑童许传猛地睁开双眼,小小的身躯扑倒在地,双手在湿润的泥地上疯狂拍打,留下急促的字迹。
林守和闻讯赶来的几名老学徒立刻围了上来。
只见泥地上,一行字迹清晰浮现:“它说……你要去的地方,早就有人替你走过。”
“替他走过?”一名学徒不解地问。
林守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快步冲出铺子,身影如电,竟是直奔镇外那条山路而去。
当他赶到那处断崖时,赵安和病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林守没有去追,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那条新生的石阶。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石材的纹理上缓缓划过。
那粗粝的质感,那独特的磨损角度……
林守的身体猛地一震,一个被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然记起,那是三十年前,同样是一场罕见的暴雨过后,长乐镇通往外界的老街石板路被冲得七零八落。
当时,师祖陈九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一盏灯,默默地挑着从山里捡来的青石,一块一块地将那条路重新补好。
当时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师祖做完这一切,天还未亮就回了铺子,第二天依旧是那个睡眼惺忪、催促徒弟干活的普通扎纸匠。
而此刻,这条新生山路所用的石材纹理,竟与当年师祖用来修补老街的那些青石,完全一致!
连被岁月磨损的痕迹都分毫不差!
不是巧合!
是这片大地,记住了师祖三十年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夜晚!
记住了他走过的每一步,记住了他触摸过的每一块石头!
如今,当师祖的传人需要一条路时,大地便将那段被遗忘的善举,原封不动地,重新复现了出来!
林守站起身,仰头望天,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祖的“道”,已经不再是赋予灵性那么简单了。
它已经将师祖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他的一切习惯、他的一切善意,都刻进了这方天地的骨子里,变成了世界运转的本能!
而这本能的延伸,早已超出了长乐镇的范畴。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深入地脉,与万里山河连为一体。
它的感知,此刻正连接着万里之外,一片浩瀚无垠的死亡沙漠。
沙漠驿站中,一名衣衫褴褛的旅人因迷途而耗尽了最后一滴水,绝望地倒在滚烫的沙丘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恍惚间,他看到前方的沙丘上,竟浮现出了一串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深深浅浅,没有穿鞋,正是赤足行走的步态。
它在流沙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有被风沙掩盖,坚定地指向远方。
旅人求生的本能让他燃起最后一丝力气,他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跟随着那串诡异的脚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每当他快要倒下时,那脚印就会变得清晰一分,仿佛在无声地鼓励着他。
最终,他竟真的走出了一望无际的死境,眼前出现了一片珍贵的绿洲。
在绿洲中央的祠堂里,他稍作喘息,便看到祠堂正中供奉着一幅早已泛黄的纸质画像。
画中,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男子,肩上扛着一把补好的旧伞,脸上带着一丝温和而懒散的笑意。
画像下方,题着三个字——“引路人”。
深夜,赵安将病童安然送达,并用符纸稳住了他的病情后,悄然返回了扎纸铺。
白日的震撼让他彻夜难眠。
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验证这股力量的边界。
他潜入后院,从怀中掏出一张自己绘制的上品“安宅符”,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竟将那张符纸“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这是对师祖手艺的亵渎,更是对这股新生“道”的挑衅。
他要看看,它会如何反应!
做完这一切,赵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院子。
一息,两息,三息……
院中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这股力量,只会在“必要”时出现?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时,异变陡生!
一阵微风吹过,院中老槐树下堆积的落叶,竟无风自聚,盘旋着飞舞起来。
它们没有去修补那张被撕毁的符纸,而是在符纸旁边,迅速围成了一个与原符一模一样的轮廓!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竟仿佛受到牵引,沿着叶脉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晶莹的水线。
这些水线在落叶拼成的“纸”上飞速游走,自动勾勒出“安宅符”的完整符纹!
那笔法,那走势,竟比赵安亲手绘制的还要流畅、还要完美!
甚至,在符纹的末端,那些露珠还自行添上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更为复杂的防煞暗线!
“嗡!”
符成瞬间,一股柔和的灵光闪过,落叶与露珠构成的符箓瞬间气化,融入了空气之中。
赵安震惊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它不仅修复了,还……优化了!
就在这时,一个无比熟悉、带着几分慵懒和责备的语调,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浪费纸,是要挨骂的。”
那是师祖陈九的声音!
是他生前训斥那些浪费材料的学徒时,最常用的口头禅!
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从未离开,就站在赵安的身后。
赵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井边,一直静坐的许传缓缓睁眼,水面倒映出他清澈的瞳孔。
平静的水面,涟漪自生,化作一行文字:
“它怕我们找不到方向——所以把路种进了土里。”
林守沉默地走到井边,最后一次,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传承信物——补伞针。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挣扎,只剩下决绝。
他要立誓,守护这条已经“活”过来的道。
他举起针,对准自己的指尖。
针尖尚未落下。
整口井的水,骤然冲天而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万千景象流转。
有牙牙学语的孩童,正歪歪扭扭地模仿着《纸器十诀》的图谱,扎出了人生第一个纸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正借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修补着一把传承了百年的旧伞;有远在异乡的游子,在大雪封山的夜晚,凭借一盏永不熄灭的黄纸灯笼,找到了回家的路……
每一幕景象的结尾,都有一扇或新或旧的门,在身后静静地合上。
安宁,祥和,生生不息。
林守高举的手臂缓缓垂下。
他终是收起了那枚针,对着水镜,对着这满院的生机,对着那无处不在的意志,长长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师……您连未来,都教会了它怎么走。”
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洒在扎-纸铺的门槛上。
赵安一夜未眠,却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推开店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营生。
低头间,他看到,在被踩得光滑的门槛底部,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迹。
那字非墨非刻,仿佛是由晨露自然凝结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第四百二十九课:真正的长生,不是我活多久,而是你们走到哪,都能踩在我走过的路上。”
话音仿佛在风中回响。
风穿过长巷,吹得门环“叮当”轻响,老槐树上的新叶“簌簌”落下,纷扬如雪。
每一片落叶的叶脉,都在阳光的映照下,延伸成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天地的无形地图。
地图的尽头,是千山万水之外,是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在那里,无数盏灯火,正在逐一亮起,仿佛在遥遥回应着同一个名字。
赵安站在门口,久久未动,直到日上三竿。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店门,再次踏上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
他需要回去看看那孩子,顺便……再走一遍那条不该存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