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山间雾气尚未散尽。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赵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已将那高烧不退的孩童安然送回其家人怀中,并用一道师门的基础安神符暂且稳住了孩子的病情。
然而,白日里那毁天灭地又起死回生的惊天异象,如同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魂之中。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辞别了那户人家的千恩万谢,一刻不停地踏上了归途。
他需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他要再走一遍那条不该存在的路,去亲眼验证那股力量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昨日那处山体滑坡的断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路,不见了。
昨日那条由泥土自动凝聚、碎石自行铺就、藤蔓交织为扶手的“神迹之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依旧是那片狰狞可怖的泥石流废墟,陡峭的断崖和下方咆哮的深涧,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不!不是梦!
赵安心头狂跳,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在这片废墟之上,似乎多了一条痕迹。
那并非一条清晰的路,而是一串时断时续、蜿蜒曲折的脚印。
脚印极浅,仿佛只是一个幽灵在泥泞中留下的残痕,若不仔细看,随时都会被山风抹去。
可偏偏,就是这串若有若无的足迹,构成了一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下山路径。
它绕开了最危险的断崖,贴着山壁内侧,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最不易打滑的岩石或树根之上。
这条路线,远比昨日那条“神迹之路”更加曲折,更加隐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与熟悉。
赵安脑中轰然一响!
他猛地记起,自己初入师门时,曾在一卷被虫蛀过的、几乎废弃的镇子周边地图上,看到过一条类似的标注。
那条小径是师祖陈九早年为了采药,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开辟出来的,早已在数十年前的一场山洪中被彻底冲毁,连镇上最年长的老人都已记不清它的具体方位。
可现在,这条早已被岁月和天灾埋葬的“故人之道”,竟在他眼前,如幽魂般重现!
这不是创造,这是追溯!是时间在倒流!
与此同时,扎纸铺后院。
一直静坐的哑童许传,小小的身躯猛地前扑,稚嫩的双手狠狠拍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狂乱而急促的字迹。
“他来了!”一名学徒惊呼。
林守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许传身侧。
只见泥地之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在飞速浮现,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
“它说你要回来的路,不该是你走过的,而是他陪你走过的!”
“陪你走过?”
林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瞬间冲出后院,直奔那条山路!
当他抵达断崖,看到赵安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条“鬼路”前时,他的目光却被路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死死吸引。
他缓缓蹲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在那块青石的表面。
“嗡——!”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那块平平无奇的青石竟猛地渗出一层柔和的微光!
光芒扭曲,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段模糊的虚影!
影像中,狂风暴雨如注,一个年轻的身影背着药篓,在泥泞的山路上挣扎前行。
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倒,肩头被尖锐的岩石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短褂。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第一时间死死护住怀中之物,挣扎着爬起,继续踉跄前行。
光影拉近,林守清晰地看到,那人怀中被小心翼翼护着的,正是一株通体幽蓝、散发着彻骨寒气的灵草——寒心草!
三十年前!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惊雷般在林守脑海中炸响!
三十年前,同样是一场暴雨,镇上王铁匠家的独子高烧不退,群医束手,眼看就要殒命。
所有人都说需要一株生长在阴寒绝壁上的“寒心草”才能救命,但此草采摘九死一生,无人敢去。
是师祖!是师祖陈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深夜独自一人进了山。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一身泥水和伤痕回来,将一株完好无损的寒心草丢在了王铁匠家门口,自己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铺子倒头就睡。
这件事,无人知晓!
是王铁匠后来酒后吐真言,才被少数几个老人当成传说听过一嘴。
而今天,大地将这被遗忘的、无人见证的三十年前的雨夜,原封不动地,重新唤醒!
它记得师祖的每一次跌倒,记得他渗出的每一滴血,记得他为了守护那株救命灵草而走过的每一步!
这片天地,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后来者,何为“守护”!
这股意志的蔓延,早已超出了长乐镇。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如同一张覆盖天地的神经网络,早已与万里山河的地脉紧密相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它的感知正从百里之外的一座早已废弃的荒村,汲取着一段段濒临消散的记忆碎片。
村中,一口枯井旁,一名老医者的残魂即将消散。
他一生行医,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未能当面向那位只闻其名的“陈师傅”请教一副药方。
“若能若能再见陈师傅一面,问一句‘那药可对症’老朽死也无憾了啊”
执念不散,回响在荒芜的天地间。
就在他残魂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他脚下的黄土,竟开始悄然蠕动。
一条由尘沙汇聚而成的小道,从他脚下,自地下缓缓浮现,一路蜿蜒,穿过荒村,越过废墟,其尽头赫然指向长乐镇扎纸铺的门槛!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黄沙小道的两侧,每隔九步,便有一盏虚幻的纸灯笼无火自亮。
昏黄的灯影投射在地上,每一道光影之中,映出的都是同一个侧脸——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专注地修补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那是陈师傅!
“这这是”老医者的残魂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路,为他而开!灯,为他而明!
扎纸铺内,赵安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逆转因果,追溯光阴!
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
这会引来多大的天罚?
师祖早已不在,这股失控的力量,会将整个扎纸铺,甚至整个长乐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必须阻止它!
赵安双目赤红,他冲回自己的房间,发疯似的翻找出所有顶级的朱砂、符纸。
他要绘制师门禁术中记载的“封途镇脉符”,强行镇压这股已经“活”过来的地脉!
他燃尽心血,耗费了整整一夜,终于在黎明前,一张闪烁着禁断气息的金色符箓在他指尖成型。
“师祖,得罪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正欲冲向后院,将此符打入地脉核心——老槐树下的那口古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咕咚!咕咚!咕咚!”
院中的古井之水,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
蒸腾的雾气冲天而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就坐在昔日师祖最爱坐的那张竹椅上,手中仿佛捧着一本看不见的匠谱,对着赵安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一道慵懒而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直接在赵安的灵魂深处响起:
“傻小子,匠谱《十诀》的末页,你还没看完吧?”
赵安浑身一僵。
他看到,那雾气人影手中的虚幻匠谱,正缓缓翻至最后一页。
页面之上,一行墨迹凭空浮现,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第十诀:护人之心,胜过避祸之智。”
话音未落,赵安手中那张耗尽心血的“封途镇脉符”,竟“轰”的一声自燃成灰!
金色的灰烬随风飘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一道璀璨的金线,流光般没入院中的地缝,瞬间融入了那条新生的地脉之中!
“噗!”赵安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满脸的不可置信。
它它把禁断符箓的力量吸收了!
并且用来加固了那些“回溯之路”!
许传在井边伏地良久,此刻突然抬起头,沾满泥土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他双手狂舞,在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它怕我们困在过去。所以,它让路替我们走回去,说一声‘好’。”
林守沉默地走到井边,他看着那沸腾后又归于平静的水面,他缓缓取出那枚传承信物——补伞针。
这执念已成心魔,若不斩断,终成大祸。
他要以自身精血为祭,断了这“道”与过去的纠缠!
他高高举起补伞针,对准自己的眉心。
针尖,寒光闪烁,尚未落下。
“轰隆隆——!”
整条长乐镇的街巷,所有的青石地砖,在这一刻,齐齐震动!
一道道裂缝中,无数翠绿的细藤疯狂钻出,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在所有人的脚下,在整条长长的街道上,交织、缠绕,汇成了一行震撼人心的巨大字迹!
“第四百三十课:当你觉得来得及,我就还在路上等你。”
林守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脚下那行由万千生机组成的字,那枚闪烁着寒光的补伞针,“当啷”一声,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缓缓收回手,仰望苍茫的天空,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叹息。
“师祖原来您连遗憾,都教给了这片土地如何去治愈。”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扎纸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赵安立于院中,一日的惊心动魄让他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那条新生的山道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正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名老者,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风霜,眼中却含着滚烫的泪水。
赵安认出了他!
那是三十年前被师祖救下的那个孩童的父亲!
当年他外出经商,遭遇劫匪,从此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客死他乡!
老者一步步走到扎纸铺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紧闭的店门,泣不成声:
“我我迟了三十年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可是路路它把我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扎纸铺那被踩得光滑的门槛底部,一行由夜露悄然凝结而成的细小字迹,在最后的夕照下,闪过一抹微光:
“有些路,不是为了抵达,是为了让人能回头。”
风穿堂而过,门环“叮当”轻响,似一声跨越了生死的悠远应答。
赵安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安宁。
他想起了师祖生前那些琐碎的日常,想起了他用过的那些不起眼的工具。
或许,只有在那些最平凡的遗物中,才能找到一丝师祖真正的、属于“人”的气息。
他转身,推开了积着灰尘的库房木门,想在整理师祖遗物中,寻得片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