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死寂降临了。
赵安僵在原地,眼球几乎要从眶中凸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案台上,那叠他方才亲手放上去的、厚实整齐的黄纸,变了。
最上层的数十张,竟已自行分层,折叠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样式,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左边是三折而成的镇魂灯,棱角分明,宛如鬼斧神工;中间是五折而就的引路幡,幡面平整,不见一丝褶皱;右侧则是七折变化的往生鹤,鹤颈微昂,双翼舒展,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离。
每一件的工艺,都比铺子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还要精湛百倍,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范畴的、浑然天成的完美。
赵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响,他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鬼莫测的一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上面,那唯一一张没有被折叠的黄纸上。
它就那样平铺着,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就在赵安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再次发生。
那张平整黄纸的右下角,竟毫无征兆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微微卷起了一角。
那不是风吹,更不是纸张受潮后的自然形变。
那是一种带着“意图”的动作,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熟悉的习惯性动作。
赵安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
他想起来了!
师祖陈九在世时,因坊市潮湿,每次拿起一张新纸,都会习惯性地用指尖将纸角捻起这么一小寸,以防两张纸粘连在一起。
这个动作,早已随着师祖的离去而消失,成了传说中的一抹剪影。
可现在,纸自己在模仿他!
“噗通”一声,哑童许传不知何时已扑到案台前。
他没有丝毫恐惧,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他伸出小小的双手,并非触摸,而是悬空半寸,轻轻地、虔诚地抚过那些自行成型的纸器。
片刻之后,他转身在身旁的泥板上,用尽力气刻下了一行字,字迹因激动而扭曲:
“它说纸,还记得自己该怎么活成一个‘样子’。”
“活成一个样子?”赵安喃喃自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守此刻也走了过来,他的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没有去看那些成品,而是径直走入内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脆弱的旧稿,正是陈九早年留下的手稿,上面记载着他初创这些冥器时的折法与心得。
林守取出一张手稿,与案上那只自动成型的往生鹤并排放在一起,仔细比对。
赵安也凑了过来,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现,那只纸鹤身上的每一道折痕,其纤维的走向、被压实后的细微纹理,竟然与百年前陈九手稿上那只纸鹤的痕迹,完全一致!
这已经不是模仿,这是复刻!
是跨越了百年时光的、物质层面的绝对重现!
“不不止!”林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纸鹤翅膀末梢一处极其轻微的卷曲,“你看这里!手稿记载,当年此地连日阴雨,空气潮闷,师祖折这只鹤时,纸张受潮,此处便留下了这道几乎无法察仿的卷曲痕迹而这张新纸,竟连这道受潮的痕迹都‘记住’了!”
话音未落,院中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哗啦啦”一阵剧烈的摇晃。
一道细密的裂缝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张开,一滴浓缩了无尽生机与地脉灵息的翠绿汁液,从中渗透出来。
那滴汁液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嘀嗒”一声,精准无误地滴落在那堆自行折叠的纸器中央。
嗡——!
刹那间,所有纸器的边缘,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昨夜路光般的青晕。
一股古老、浩瀚、仿佛来自万物初开时的记忆,被强行注入了这些凡纸之中!
赵安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从旁边抽过一张空白的素纸,迅速覆盖在那只泛着青光的往生鹤上,轻轻一按,再猛地揭开。
奇迹发生了!
那张空白的素纸上,竟如同拓印般,留下了一篇完整的《点灵符箓》!
字迹古拙,道韵天成,正是扎纸匠一脉梦寐以求的点化秘术!
而在符箓的末尾,更用一种细若蚊足的小字,多出了一行批注:
“形非所造,乃归其所。”
形态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
这一夜,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重镇。
一个年轻的扎纸匠学徒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梦里,他正身处自己的铺子,满屋的黄纸如受惊的蝴蝶般漫天飞舞,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悄然落地,化作一件件精美绝伦的冥器。
他惊骇欲绝,想要上前阻止这诡异的一幕,却忽然听到一个极轻、极有规律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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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不大,却清晰得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三寸七分一步,不差分毫。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背脊。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案台前,只见昨夜备好的那叠黄纸,已全部整齐地折叠成型,而那把锋利的裁纸剪刀,却静静地躺在原处,刃口冰冷,不见一丝一毫用过的痕迹。
他呆坐了良久,望着满屋“自来”的冥器,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用梦呓般的声音低声问道:“师祖您是在教纸怎么做人吗?”
清晨的扎纸铺内。
林守消化了所有的震撼,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补过天的锈针,缓缓走到案前。
他没有去刺自己的指尖,而是将针尖对准了那张依旧平铺的黄纸,轻轻划过。
针尖明明悬于纸面之上,未曾触碰分毫。
然而,就在针尖划过的轨迹上,那张黄纸竟自动浮现出万千道细密如血脉的折痕光影!
这些光影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在纸上汇聚成一幅磅礴的星图!
赵安和许传同时凑了过来,定睛一看,心神剧颤!
那图上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座城池,而连接着光点的每一条光线,都精准地标注出了天下七十二坊所有扎纸匠的居所!
这幅地图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片九州大地。
而在所有光线的正中心,那万千脉络的源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光点,指向遥远的北方——正是当年陈九推开铺门,最后消失的方向。
哑童许传伸出小手,在那张地图上抚摸了许久,感受着那源于同一个呼吸的脉动。
他在泥板上写下新的感悟:
“不是我们在折纸,是纸,在模仿他的呼吸。”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进院子。
赵安深吸一口气,准备将这些神异的纸器收入库房。
然而,当他伸手去拿最上方那张平铺的黄纸时,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与下面的纸鹤一同拿起。
它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固执地保持着平整。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那张纸的中央,一行墨迹竟如同活物般,从纸张的纤维中缓缓浮现,凝聚成八个字:
“等一个人,把手放进习惯里。”
话音刚落,院中老槐树的树冠轻轻一摇,一片最鲜嫩的新叶打着旋儿,飘飘然落在了赵安的肩头。
叶脉之间,天然生成了一行细密的墨绿色字迹,清晰无比:
“第四百一十三课:今日,你们是折痕的源头。”
赵安和许传愣愣地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那张写着“等一个人”的黄纸,一时间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林守却已立于门后,他没有看那张纸,而是望着朝阳初升的东方,许久,才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顿悟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原来,世上最厉害的匠人,不是会做东西的人”
“——是能让东西自己,就想做成那个样子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了镇子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 дaвho荒废的旧祠堂。
往年,都是在清明前夕,他才会率领众学徒前去清扫,整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祖师牌位。
但今天,在见证了路自亮、纸自折之后,林守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感觉到,那些被供奉在黑暗中的、刻着名字的木牌,或许并不仅仅是死物。
它们,和这些纸、那些路一样,都“记得”一些事情。
清明不必等到清明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是时候了,是时候去看看那些沉睡在祠堂里的“源头”,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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