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赵安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抬脚欲落的姿势,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门外,天已大亮,晨光熹微。
然而,昨夜那场停歇了的暴雨,竟又开始下了。
不,这不能称之为“下”。
细密的雨丝如同一道珠帘,从屋檐前笔直垂落,无声无息,却又界限分明。
这雨,只下在铺子门前三丈见方的土地上,三丈之外,地面干爽,晨光普照,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更让赵安头皮发麻的是,那雨滴落地,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一滴雨,落入尘埃,便悄然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印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滴前赴后继,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个清晰无比的微小脚印!
那脚印极小,仿佛赤足而行,步距精准得令人心悸,不多不少,恰好三寸七分。
一个个脚印由南向北,连成一条笔直的线,从街道的尽头延伸而来,最终停在了铺子的门槛之前。
它们在地面停留不过三息,便又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水汽,悄然蒸散,随即又有新的雨滴落下,重新凝聚成形,周而复始,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轮回。
这条由雨水铺就的路,正等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走完他未尽的旅程。
赵安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门槛石正散发出一阵阵温润的青光,如同活物的脉搏般,微微起伏跳动,像是在迎候着什么归来。
他不敢踏出那一步,生怕自己的脚,会踩碎这一场跨越了时空的重逢。
“沙沙”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哑童许传不知何时已伏在了地上,小小的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万古不变的旋律。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门槛内侧的湿润泥地,那泥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它说这不是雨。”
字迹消散,新的字迹又起:
“是那年,他没来得及收的伞。”
赵安心中一懵,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廊下的林守却是身躯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九十年前!
师祖陈九初至此地的那个暴雨之夜!
匠谱中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此刻却化作无比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一日,天河倒灌,整个坊市都泡在水里。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却不急着为自己寻个避雨之所。
他只是默默蹲在积水的巷口,身边放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借着远处店铺透出的微光,就着冰冷的雨水,为一个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的无名尸,扎着一盏引路的纸灯。
他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早已被狂风撕裂,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传世的珍宝。
那一夜,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
那一夜,也无人知晓他为谁点灯。
世间留下的,唯有他离去后,在泥泞中深陷三日而不化的那一串脚印!
“轰——”
仿佛在应和林守心中的滔天巨浪,院中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满树槐叶哗哗作响,如泣如诉。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渗出,它既不像露水,也不像树汁,色泽温润如玉。
水珠滴落,却未坠地,而是在半空中骤然凝固,化作一柄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纸伞虚影!
那纸伞的伞面,还带着几道清晰的破口,与林守记忆中祖师爷那把破伞的模样,别无二致!
虚影在铺子屋顶上方悬停了三息,而后“噗”的一声,溃散成千万点更细微的水雾,悄然融入了门前那片奇异的雨幕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赵安猛然感到袖口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根昨夜在他手臂上刺出符文阵列的银针,不知何时又从袖口钻了出来,此刻针身滚烫,微微发红,正遥遥指向门外那片雨帘,仿佛在与某种横亘天地的意志,产生着激烈的共鸣!
这诡异的雨,并未止步于这座小小的扎纸铺。
同一时间,天下七十二坊,所有传承未断的扎纸匠铺,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城,还是在偏僻的山野,都出现了相同的异象!
每一座铺子的屋檐下,漫天雨丝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自动在屋脊正下方,留出了一道三寸宽的“干道”。
那干道从天空的尽头延伸而来,穿过每一座匠铺的屋檐,再延伸向下一个远方,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旅人,正在这连接了天下的屋檐下,进行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穿行。
有传承久远的老匠人被惊动,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他们骇然看见,在那如帘的雨幕之中,一个短褂草鞋、肩扛木箱的身影,时隐时现。
他步履轻悄,走过之处,雨丝自动分开,如臣民拜见君王,如流水避让礁石。
那身影是如此的模糊,仿佛只是一个记忆的剪影,但那份独行于天地的孤寂与决然,却清晰得足以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林守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
他快步走到案台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根刚刚补完天的锈针,缓步走到门外,将其轻轻置于那片奇异的雨中。
奇迹发生了!
针尖朝天,那些细密的雨丝落在上面,竟无一滴能够沾染其身!
不仅如此,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水流,竟被针尖吸引,摆脱了地心引力,逆流而上,笔直地升入云层!
刹那间,远在九天之上的北方天际,那一道被缝合的青色轨迹,仿佛得到了某种呼应,猛地微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如同沉睡的巨龙,翻动了一下眼皮。
林守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场雨,根本不是天降甘霖!
这是师祖他老人家的“行迹”在天地间的回响!
是九十年来,他每一次为了避战的退让,每一次为了“苟”住的远遁,每一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对这个残破世界不动声色的修补这所有行为的总和,如今已经强大到化作了一种“气候”,在这片天地间,自行落下!
这雨,是他走过的路!
这脚印,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正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刺破云层,门前那片持续了一夜的雨幕,终于如梦幻泡影般,悄然散去。
赵安恍惚地打扫着院中残留的湿痕,忽然,他的扫帚停住了。
就在门槛边那块被雨水浸润最久的泥地深处,一点倔强的、宛如针尖般的新绿,悍然顶开了厚重的泥土,破土而出!
许传蹲在那点新绿旁,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在旁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写得无比用力:
“他在长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不是人,是天气。”
话音刚落,老槐树的树冠“哗啦”一声轻摇,一片脉络清晰的槐叶,精准地飘落到林守的脚边。
叶脉之间,天然形成了一行细密的字迹,仿佛是天地写下的教案:
“第四百零九课:今日,你们是雨的记性。”
林守缓缓俯身,拾起那片树叶。
他立于门后,透过门缝,望着那轮冲破云霄的朝阳,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满院的“同门”说:
“原来我们不是在等他回来。”
“我们是在活成他留下的天气。”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要开始。
赵安胸中激荡着凡人一生都难以想象的波澜,但九十年如一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开始了今天的劳作。
东街的王屠户家昨日来订了一套寿材纸扎,指明了要最精细的“引路童子”和“开道金桥”,催得很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神,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熟练地铺开一整张火红的韧皮纸。
他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黄铜剪刀,手腕一沉,正要落下。
就在剪刀锋刃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刹那,案台角落里,一个用来缠绕丝线的线团,忽然轻轻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