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猩红的线团在案角微微一震,仿佛被一声无形的呼唤惊醒。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赵安的剪刀悬在半空,锋刃离火红的韧皮纸不过毫厘,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让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下一刹那,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嗤——”
一声轻响,一根比蛛丝略粗的红线,竟如一条有了生命的赤色小蛇,从那紧实的线团中自行游离而出!
它没有去缠绕赵安准备裁剪的纸人,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而优美的弧线,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径直扑向了赵安持着剪刀的右手手腕!
“啊!”
赵安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
可那红线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
它不带丝毫力道,却又无比精准地缠上了他的手腕,不松不紧,连绕三圈,最后线头微微一搭,便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赵安只觉手腕一沉,心头巨震,以为会传来被利器切割的剧痛。
然而,没有疼痛,没有束缚感,甚至没有冰冷的触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如玉的暖意,从那三圈红线之上缓缓渗入他的皮肤,顺着他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在三九寒天里,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安抚与慰藉。
红线之上,甚至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与他心跳同频的脉动,仿佛它不是一根死物,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别动!”
一声低沉的喝止从身后传来,是林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师兄”赵安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手腕上那圈诡异的红线,不知是福是祸。
“这是‘行线’认主了。”林守缓步走到他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根红线,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的珍宝,“师祖的‘行’,从天时化为了命理,这根线,便是他行走在人间命数中的凭依!”
与此同时,一直伏在地上倾听大地脉动的哑童许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赵安,而是用小小的指尖,在门槛边湿润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它说每个人的命里,都有一段他走过的路。”
林守看到这行字,身躯再次剧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重重迷雾。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向后堂书房,片刻后,竟捧着一本厚重的、封皮已经泛黄的族谱冲了出来!
这是坊市里几大姓氏的族谱副本,百年来,凡受过扎纸铺恩惠或庇护的人家,都会主动送来一份副本存放于此,以示感恩。
这本是旧俗,林守从未深思过其中含义。
但今天,他懂了!
他将一本《王氏宗谱》“哗啦”一声在案台摊开,凝神看去。
族谱上,用朱砂墨线勾勒着每一个族人的生辰八字与命格走向。
乍看之下,并无异常。
但当林守将自身灵力凝聚于双目,再次细看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骇然发现,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朱红命线之中,竟隐藏着一道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青色丝线!
这些青线,如同神灵的笔触,悄无声息地潜藏在每一个王氏族人的命宫深处,不显于卜算,不现于占卦,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它们或为一段断裂的命线搭桥,或为一道黯淡的运势增辉,或在一个险恶的死劫旁,开辟出一条微不可察的生路!
而每一道青线的末端,都遥遥指向同一个方位——北方天际,那道被师祖一针补上的天之轨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林守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明悟的光芒,“庇护这才是真正的庇护!”
就在此时,院中的老槐树发出一阵低沉的“咯吱”声,仿佛在应和着林守的发现。
只见它靠近铺子后墙的一段粗壮根须,竟缓缓从泥土中拱起,坚硬的树皮如莲花般绽开,露出了一段深埋于地底、从未示于人前的景象!
那不是树根,而是一段活的“纸脉”!
它由无数层层叠叠的纸浆构成,却拥有着经络般的质感。
而在纸脉之上,没有文字,没有图画,而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细密红线!
这些红线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地底的巨网,每一根线的尽头,都虚虚地探出,仿佛跨越了无尽的空间,连接着远方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
赵安在林守的示意下,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裸露在外的纸脉红网。
“轰——”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画面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悍然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巷口即将摔倒,一双看不见的草鞋影悄然掠过,孩童脚下的一颗石子被无形之力挪开,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重新站稳。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匠人因心神不宁,剪纸时险些裁断了主脉络,一阵微风拂过,他的手腕一偏,剪刀恰好擦着脉络边缘划过,保住了一件传世之作。
!他看到,一位缠绵病榻的老者在弥留之际,窗外风雨大作,一盏引魂灯摇摇欲坠。
一只无形的手扶住了灯盏,为他点亮了最后一程的路。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无人察觉的瞬间,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每一幕中,都有一双草鞋的虚影,一个肩扛木箱的背影,或扶一把,或补一针,或点一灯,在命运的转角处,不动声色地留下一个微小的善意。
这些,全都是师祖陈九的“行迹”!
也就在同一时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方大城“天衍城”内,一位号称“算尽苍生”的白发命师,正对着一方龟甲罗盘,惊得魂飞魄散。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卦象上,城中巨富李家本应在这一代断绝的“绝嗣之命”,那条代表血脉传承的命线,竟在断裂之处,被一根从未见过的、一半青一半红的诡异丝线,悄然续上了!
他惊骇欲绝地追查那根丝线的源头,发现它非天降,非地生,竟是从李家祖宅供奉的一张百年之久、早已褪色的祈福扎纸人背后延伸而出!
而那丝线的另一端,笔直地指向遥远的北方!
“是何方神圣,竟能逆天改命至此!”
老命师不敢怠慢,立刻焚香设坛,准备对这股伟力行跪拜大礼。
然而,他香刚刚点燃,那罗盘上的青红丝线竟仿佛有所察觉,自行燃起一小簇无火之焰,瞬间化为灰烬。
冥冥之中,一个淡漠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只有两个字:
“不必。”
扎纸铺内。
林守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陈旧的针线包,抽出那根曾补过天的锈针,想将赵安手腕上的“行线”引回线团之中。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红线的那一刹那,异变再生!
“嗡——”
整个案台上的红线团,骤然腾空而起!
万千红线如火山喷发,在铺子小小的空间内疯狂舞动、交织、穿梭,最终,在半空中织出了一幅浩瀚无垠的命格天图!
图上,七十二座光点闪耀,正是天下七十二坊的扎纸匠铺!
每一个光点之上,都牵引着一根明亮的红线,而所有红线的终点,都汇聚于天图的最中央——一个模糊至极的虚影。
那虚影无面无身,看不清任何细节,唯独能辨认出他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步履轻悄,仿佛正行走在一条贯穿了过去与未来的永恒之路上。
图成的刹那,九天之上,那道刚刚愈合的青色天轨,仿佛受到了最深沉的共鸣,猛地绽放出一道温润而威严的青光,与地上的红图遥相呼应!
天地,在这一刻,因他一人而被彻底串联!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铺子时,漫天红线才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成那个普普通通的线团,安静地落回案台角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安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三圈红线已经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纹路,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古朴玄奥的篆体——“九”。
许传走过来,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赵安手腕上的印记,而后转身,在泥地上用力写下:
“不是我们在用线,是线在用我们,走完剩下的路。”
话音刚落,院中老槐树下,那一点破土而出的新绿,迎着朝阳,骤然舒展开一片娇嫩的叶子。
叶脉之间,天然形成了一行细密的字迹,清晰无比:
“第四百一十课:今日,你们是命里的补丁。”
林守立于晨光之中,缓缓俯身,拾起那片树叶。
他摩挲着叶面上冰凉的字迹,许久,才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满院无言的“同门”说:
“原来长生不是活到时间的尽头。”
“是活成别人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一针。”
新的一天,终究在震撼与明悟中开始。
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夜色再次笼罩了坊市。
按照规矩,新来的赵安负责前半夜的值更。
他点亮了铺子里的几盏灯笼,坐在案台前,心绪依旧难以平复。
他时而看看手腕上的“九”字印记,时而望向院中静默的老槐树,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真实。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赵安守着铺子,眼皮渐渐有些沉重。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案台的另一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心中一凛,瞬间清醒,凝神望去。
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只东街王屠户家订做的、尚未完工的引魂灯。
灯身由白纸扎成,灯芯未燃,灯油未添,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