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穿透窗纸,铺子里的一切都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之中。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赵安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拿起角落的扫帚,准备清扫院中一夜积攒的落叶。
然而,当他的脚踏出门槛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空空荡荡,干净得仿佛被水洗过。
没有一片落叶。
不,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一片散落的落叶。
昨夜被风吹落的枯黄槐叶,此刻竟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扎成了十二束,安静地码放在老槐树下。
每一束都由三片叶子交叠,再用一根柔韧的草茎穿过叶柄,打上一个精巧的结扣。
那结扣的手法,赵安只看一眼,便觉通体冰寒。
正是《扎纸十诀》第三式,“折角三分,力匀则稳”的精髓所在!
这手法他练了不下万遍,却从未有过如此浑然天成的韵味。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干净,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尘土与草汁。
袖口平整,没有半点褶皱。
他努力回想,昨夜他睡得很沉,绝无可能梦游起身。
这活是谁干的?
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锁在堂屋的工作案台上。
那把用了多年的旧裁纸刀,静静地横放在那里。
可在昏暗的光线中,它的刃口却泛着一抹极淡的、仿佛刚刚被擦拭过的微光。
似乎,就在不久前,还有人用它裁切过什么。
就在赵安的世界观摇摇欲坠之时,后院井边传来轻微的水声。
他定了定神,快步绕过影壁,只见小师弟许传正蹲在井台旁,准备清洗昨日换下的衣物。
许传小小的身子跪坐在青石板上,他刚刚拎起浸湿的布衫,手腕一翻,正要将其搭在搓衣石的边缘。
可就在衣物即将触及石板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顿,一双清澈的眸子死死盯住了井中平静的水面。
赵安心中一紧,也凑了过去。
井水清冽,如同一面幽深的镜子。
水面倒影中,许传的身影清晰可见。
然而,倒影里那双小小的手,根本没有去碰湿漉漉的衣衫,反而在以一种快得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熟稔的姿势,飞速折叠着一只虚幻的灯罩!
那是一盏镇魂灯的灯罩,结构繁复,共有七十二道折角,每一道都需分毫不差。
可在那双“倒影之手”中,纸张的虚影仿佛拥有生命,翻飞、折叠、扣合,一气呵成,充满了道韵天成的美感。
“许传?”赵安低声唤道。
许传猛地回过神,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惊疑地低头,看看自己手中依旧攥得紧紧的湿衣,又看看空无一物的前方。
他再朝水面看去,那诡异的倒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正缓缓向着井壁扩散、消散。
那姿态,像极了书法大家收笔时的最后一顿,将所有神韵都收敛于无形。
一种远超昨日的、更加彻骨的恐惧,攫住了赵安的心脏。
昨日的“点化”,尚有迹可循,是引导,是修正。
而今日是凭空创造!
是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倒影,在他们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开始“工作”了!
“师师父!”赵安的声音带着颤音,拉起还有些茫然的许传,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后院的库房。
林守今日起得极早,正在库房里翻检新到的黄纸,为接下来的一批大生意备货。
当赵安和许传冲进来时,正看到林守如同一尊石雕,站在一排货架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融化,取而代??是一种近乎于崩塌的震撼。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师父,您看”赵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也看到了。
那整整一架子的黄纸,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被自动裁切完毕!
数百叠黄纸,每一叠都叠得方正如砖,边缘齐整得像是被最精准的尺子量过,又被最锋利的刀刃一挥而就。
这等手艺,别说是他赵安,就算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林守,也自问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完美。
而真正让林守心神失守的,是每一叠被裁好的黄纸最上方,都静静地压着一枚干枯的槐树叶。
叶子不大,脉络却异常清晰。
那天然生长的叶脉,竟鬼斧神工般,共同构成了一个苍劲古朴的字——
“九”!
林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其中一枚枯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叶片的一刹那,那枚枯叶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轻轻一颤,从纸堆上自行飘起!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不偏不倚,悠悠然落回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根部缝隙之中,悄然隐没。
仿佛,它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归了本源。
这一夜,赵安做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漫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四周是成千上万面光洁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他”。
左手第一面镜子里的“他”,正在剪纸,剪刀翻飞,快若流光;第二面镜子里的“他”,正在折叠,指尖捻动,宛若天成;第三面镜子里的“他”,正在裱糊,胶刷轻点,平整无痕
剪、折、糊、绘、点、封扎纸匠的所有工序,在成千上万面镜子中同时上演。
每一个“他”的动作都流畅得如同呼吸,精准得如同天道法则,但他们的眼神,却全都空茫无识,仿佛只是被某种更高意志所驱动的傀儡。
赵安想要大喊,想让他们停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些“自己”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创造出一件又一件巧夺天工的纸器。
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正前方最大的一面镜子,忽然“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肩上扛着一个陈旧的木箱,脚步轻悄,正一步步走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师祖陈九!
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镜子里的“他”,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转过头,用那空茫的眼神望向梦境中的赵安,异口同声地低语:
“你早就是我。”
声音不大,却如九天惊雷,在赵安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
许传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墙前,那块陪伴他多日的泥板,静静地躺在地上。
随着他无声的嘴唇翕动,一行湿润的泥字缓缓浮现:
“不是我们在做事,是事在做我们。”
字迹刚一出现,便迅速被晨风吹干,化为尘土。
也就在这一刻,堂屋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动弹!
林守、赵安、许传三人几乎是同时心生感应,疯了一般冲进铺堂。
只见工作案台上,一只昨日尚未完工的引路幡,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在半空。
一截新的纸条,正凭空从纸堆中飞起,自动对准幡尾的缺口,接口处,一缕墨迹如同活物般自行流淌,瞬间将其粘合得天衣无缝!
紧接着,一支朱砂笔的虚影一闪而过,在幡面的中心,轻轻一点。
那一点朱砂落下,殷红如血,恰好形成了一个神韵内敛的“九”字!
引路幡,成了!
林守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中,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的木箱。
他颤抖着手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师祖陈九当年用过的一个旧针线包。
这是师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林守一直视若珍宝。
他想将其归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某些东西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捧着针线包,准备将其放回箱中时,异变再生!
那针线包里的一根绣花针,竟“嗖”的一声自行飞出,悬浮于空!
旁边线团里的一根红线,更如灵蛇出洞,无风自舞,精准无比地穿过了细小的针眼!
穿针,引线!
下一刻,那根穿着红线的针,就在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于空中飞速舞动起来。
红线在它身后拉出无数道残影,交织、缠绕、勾勒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一副繁复玄奥的图案,便由红线在空中织出了小半幅轮廓。
那图案,赫然是扎纸匠一脉传说中早已失传的至高秘法——《点灵符箓》!
林守猛然抬头,目光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天际。
在那里,晨光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芒一缕缕洒向人间。
在那无垠的天地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有无数双看不见的脚,正踏过山川河流,跨过城镇村野。
它们无声无息,却在所过之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扎纸铺中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师祖陈九的存在,早已不再局限于这一方小小的庭院。
他正在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丈量”这个世界。
而他们,连同这间铺子,这门手艺,都只是他投向人间的第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
夜色,不知不觉间再度降临。
这片被仙法与凡俗隔开的山脚村落,陷入了亘古不变的寂静。
只是今夜的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