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村头的狗吠都已歇了。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村西的乱葬岗,阴风打着旋儿,刮过歪斜的墓碑,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守墓的老汉赵四爷被一阵尿意憋醒,披着破烂的棉袄,趿拉着鞋出了窝棚。
刚解开裤腰带,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抹异常的红。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只见不远处一座新坟的墓碑前,一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树上,竟悬着一盏通体血红的灯笼!
那灯笼不大,约莫人头大小,造型古朴,纸面光滑。
它就那么凭空悬着,上下无绳,左右无靠,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在半空。
更诡异的是,灯笼里没有烛火,没有灯芯,却自顾自地散发着一圈温润而明亮的光晕。
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将下方墓碑上新刻的碑文照得一清二楚,连石匠留下的最后一笔刻痕都纤毫毕现。
灯下,一个半尺高的纸人肃然而立,它穿着一身皂隶的服饰,手中擎着一杆小小的引路幡,面向遥远的北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而虔诚,仿佛在恭迎着某位无上存在的降临。
赵四爷在这乱葬岗守了一辈子,什么鬼哭狼嚎没听过,什么磷火乱窜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这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阴间的玩意儿!
他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灯笼的纸壁之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字迹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他揉了揉老花眼,凑得更近,想要看个究竟。
这一看,差点把他自己给送走。
灯壁内侧,密密麻麻,竟全是蝇头小楷!
那字迹如蚁,却笔锋凌厉,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道韵天成的玄妙。
什么“纸骨三叠,可承山岳之重”、“墨分七色,能绘轮回之景”、“点睛之法,当引九天星力”每一句都闻所未闻,却又仿佛直指扎纸一道的终极奥秘!
赵四爷虽然不通修行,却也知道这间扎纸铺的林守师徒,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这灯笼上的东西,绝对是惊天动地的秘法!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村里,疯了似的拍打着扎纸铺的大门。
很快,赵安第一个冲了出来,听完赵四爷颠三倒四的描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二话不说,拉着随后赶到的许传,疯了一般冲向乱葬岗。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盏悬空的红灯笼时,昨日积攒的所有震撼,都化作了此刻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无法理解、无法解释,却又明明白白与师祖陈九脱不开干系的诡异事件!
“是师祖一定是师祖他老人家显圣了!”赵安声音发颤,眼神狂热,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盏蕴含着无上秘法的神灯。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
是许传。
赵安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小师弟面色凝重,一双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灯笼下方的地面,轻轻摇了摇头。
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灯笼投下的光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明亮的区域。
可那光影的轮廓,根本不是圆形,也不是椭圆,而是一串清晰无比的脚印!
那脚印自灯下而生,一步步向着黑沉沉的树林深处延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从灯笼里走出,踏向远方。
更让赵安头皮发麻的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估算了一下,那每一枚脚印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好是三寸七分!
那是师祖陈九生前行路时,雷打不动的标准步距!
是他老人家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从后方走来,林守到了。
他没有看那灯笼,也没有看那纸人,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串光影脚印上。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铺,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盏古旧的油灯。
那是陈九当年用过的油灯,灯芯万年不换,灯油也还是当年的存货,里面燃烧的,是一朵豆大的、泛着幽幽青芒的火焰。
林守将油灯提到红灯笼近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两盏灯,一红一青,一为血色光晕,一为幽冥青焰,在相距三尺之时,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
红色的光晕与青色的火焰竟同时从灯中逸散而出,在半空中交汇、碰撞、融合!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轻鸣响彻三人的灵魂深处。
红青二色的光芒在空中疯狂交织,如同一双神明之手在编织天地之网。
眨眼之间,一张巨大而繁复的路线图,便在夜空中缓缓铺开!
那光网之上,星罗棋布,山川河流,尽在其中。
而一条贯穿南北的璀璨光带,成为了整张图的核心。
光带的起点,赫然便是他们脚下的这间扎纸铺!
而它的终点,则穿透了夜幕,越过了星辰,指向了九天之上,那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永恒悬挂于星穹之外的青色轨迹!
那是长生道途!
就在此时,扎纸铺院中的老槐树,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粗壮的根须在地下轻轻一震。
一滴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露珠,从它深入地脉的根尖渗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大地。
下一刻,夜空中的光网上,光芒大盛!
沿着那条贯穿南北的光带,七十二个光点被瞬间点亮,如同七十二颗新生的星辰,遥相呼应,将整条路线照耀得通明!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人间一处传承悠久的扎纸坊!
也就在同一时刻,从东海之滨的渔村,到西域大漠的古城,从南疆的瘴气密林,到北境的冰封雪原,凡是这世间有扎纸匠传承的人家,无论是否还在操持旧业,无论贫穷富贵,他们的门前,都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盏素面无纹的白色灯笼。
有胆大的匠人察觉到异样,想要伸手摘下灯笼,却发现那灯笼像是直接从门楣上长出来的一般,纹丝不动。
有人取来剪刀,想剪断那并不存在的“灯绳”,可剪刀刚刚靠近灯笼三寸,素白的灯面上,便如水波般荡漾开一行朱砂小字:
“此灯不照亡魂,只照来路。”
字迹一显即逝,那剪刀却再也递不进分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
这一夜,天下七十二家扎纸匠,无人安睡。
他们守着门前那盏来历不明的白灯,心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乱葬岗前,许传忽然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仿佛在倾听着整个大地的脉动。
他倾听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他才缓缓抬起头,拿起一根树枝,在身前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道:
“它说每年今日,灯会自己去找该点的人。”
赵安看到这行字,身躯猛地一震,一个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日子,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今日不就是当年师祖陈九放下工具,推开铺门,说要出去走走,从此再未归来的日子吗?!
他豁然转头,与林守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人在传承这盏灯,是这盏灯,在寻找师祖“行”过的土地!
是这门手艺,在纪念它的开创者!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那盏悬于枯枝的红灯笼,连同它下方的纸人,竟悄然淡化,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扎纸铺的门楣之下,光影一闪,那盏红灯笼已然归位,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于此。
灯壁之上,原先密密麻麻的秘法小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个苍劲古朴、神韵内敛的大字:
“不问归人,但迎足迹。”
林守仰头望着这八个字,久久无言。
忽然,他挺直了一生的脊梁,在这一刻却微微佝偻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长久以来一直沉重地压在他肩头的无形之物,终于被人从背后悄然接了过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寒意中,化作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他抬眼望向远方。
晨雾缭绕的山道上,一个背着陈旧竹篓的老匠人,正手持拨浪鼓,踽踽独行。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扎着总角的孩童,一男一女,手中各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追随着前人的足迹。
那一刻,天下所有挂上了白灯的扎纸匠人,无论身在何方,都仿佛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家门,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种源自血脉与传承的冲动,正在他们的心中悄然苏醒。
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到了积满灰尘的工作间,抚摸着那些旧纸与新墨,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虔诚。
他们知道,一场波及整个凡尘俗世的盛大祭典,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