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水只是一个序曲。
话音未落,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连成一线,挟裹着沉闷的雷声,疯狂地倾泻而下。
“哗啦啦——”
瓢泼大雨瞬间吞没了整个坊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与震耳欲聋的水声。
“不好!”赵安脸色一变,这不是寻常的夏雨,这雨势,简直像是天河决了口!
他刚冲回铺内,就听到屋顶传来“滴答、滴答”的异响。
抬头一看,只见靠近后院的屋顶梁木处,已有三处被雨水浸透,正不屈不挠地往下渗着水珠,眼看就要在地面上汇成三滩水洼。
这间老铺年久失修,平日里小修小补还能应付,但面对如此恐怖的暴雨,终于还是露出了疲态。
“得赶紧堵上!”赵安顾不上惊叹天地之威,脑子里只剩下最朴素的念头——不能让水淹了铺子里的纸料。
他手忙脚乱地找来木盆接住漏水,又想起师父林守曾说过,后院的杂物箱里有备用的油布和麻线,是用来应急修补的。
他冲进雨幕,跑到后院墙角的那个旧木箱前。
箱子上了锁,但锁芯早已锈死,他使了点劲,“咯吱”一声便掰开了。
箱子里堆满了各种陈旧的杂物,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急切地翻找着,很快就在箱底摸到了一卷厚实的油布。
就在他准备将油布抽出来时,指尖却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嗯?”
他疑惑地拨开层层杂物,目光落在了箱子的最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早已褪色发黑的针线包。
针线包由粗布缝制,针脚歪歪扭扭,显然出自一个不善女红的人之手。
此刻,它正被箱底的积水浸泡着,看上去毫不起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破旧的针线包,却让赵安的目光凝固了。
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斜斜地插在包上,针尖朝上。
一缕同样被水浸透、颜色暗沉的红线,缠绕在针尾,微微颤动着,仿佛不是被水流带动,而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赵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那根针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针尖的刹那——
“嗖!”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那根锈针竟如一道灰色的闪电,自行从针线包中飞射而起!
它没有冲向别处,而是在半空中划出三道肉眼难辨的优美弧线,精准地射向了屋内那三处漏雨的屋顶破洞!
赵安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呼吸。
“嗤!嗤!嗤!”
三声轻响,那根针仿佛穿透的不是坚实的瓦片与木梁,而是三块柔软的豆腐。
它带着那根暗红色的丝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三处破洞周围急速穿梭、缝合!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也没有震慑心魄的威压。
只有针尖划破雨水时带起的“丝丝”声,以及红线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的诡异步伐。
不过眨眼功夫,那根针便完成了它的使命,悄无声息地飞回,“啪”的一声,重新插回了针线包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动过。
屋内的滴水声,戛然而止。
赵安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屋顶。
只见那三处原本漏水的地方,此刻竟被一道道细密无比的红色针脚完美地封死,那针脚之平整,之均匀,宛如天成,仿佛那屋顶本就该是如此!
“它它说”
一个细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赵安猛地回头,只见哑童许传不知何时已扑到了后院的墙根下。
他正用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伸出手指,在上面艰难地划刻着。
一行断断续续的字迹,在泥板上浮现:“它说这一针,等了九十年。”
九十年!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守的心头轰然炸响!
他一直站在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他看到许传写下的字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九十年前!
根据祖辈传下来的匠谱记载,师祖陈九,正是在九十年前一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夏日,孤身一人,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来到了这座坊市!
那一日,他初来乍到,无处落脚,便是在这间当时已废弃的铺子屋檐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用一根针,一缕线,默默地修补着自己那把被风雨撕裂的伞。
那一针,是他来到此地,为自己缝下的第一个落脚点!
也是他“补”之道的开始!
“轰隆——”
仿佛是在应和林守心中的震撼,院中那棵沉默了许久的老槐树,根须所在的地面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深埋地下的根系,如同地龙翻身,疯狂搅动着泥土。
紧接着,三滴晶莹剔oter,宛如琥珀的露珠,从老槐树最粗壮的一条主根上渗出,穿透层层泥土,精准无误地坠入方才那根锈针飞回时,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所指的地面投影之上!
“咔嚓!”
三滴露珠落下的地方,湿润的泥土骤然裂开三道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看到树根,反而显露出一截埋藏极深、早已与地脉融为一体的纸脉!
那纸脉之上,一行行细密如蚁的小字,在露珠的浸润下,缓缓散发出温润的青光。
林守一步上前,双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读出了那上面的文字:
读罢此言,林守只觉得一道贯穿古今的电光在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那夜星辰残骸坠落,化作青色轨迹横贯天际,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天地异象!
那是天道命脉,断了!
而师祖他他竟是以自己九十年红尘行走、修行的“行”,化作了缝合天地的无形之线!
以他那颗只求长生、不问世事的“心”,化作了穿梭于过去未来的补天之针!
他不是在求自己的长生,他是在补这个世界的“生”!
就在林守彻悟的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远在九天之上的北方天际,那一道横亘了不知多少万里的青色轨迹,竟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块刚刚被缝合好的布帛,被人用力撕扯,眼看就要再度崩裂!
刹那间,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那波动处逸散开来,笼罩了整个世界!
也就在这一刻,杂物箱中,那根刚刚归位的锈针,“嗡”的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咻——!”
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神虹,冲天而起!
那根缠绕在针尾的红线,在飞升的过程中无限延展,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血色长河,紧随其后,一同贯穿了厚重的云层!
针尖所向,正是天际那青色轨迹波动的薄弱之处!
它如同一位技艺达到了极致的绣娘,以天地为布,以自身为针,以道行为线,在那即将崩裂的轨迹裂缝处,飞快地穿梭、锁定、拉紧!
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凭空出现在青色轨迹的边缘,宛如最坚固的锁边缝线,将那躁动不安的天道命脉,死死地钉回了它原有的位置!
这一刻,天下七十二坊,所有传承未断的扎纸匠铺内。
无数匠人手中的缝衣针、引魂线,都在同一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针尖齐齐遥指向北方天穹,发出阵阵嗡鸣,仿佛在为那横贯天地的“同道”,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赵安仰望着天穹那神迹般的一幕,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师祖的境界,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就在他失神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口一紧。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根他昨日缝补衣物时不慎遗落在袖口里的普通银针,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针尖自行刺破衣料,沿着他手臂的皮肤表面,如灵蛇般飞速游走!
它没有刺入血肉,却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
它沿着赵安手臂上的经络,精准无比地刺出了九个微不可见的红点,九点相连,竟构成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文阵列!
许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他手臂上那刚刚成型的符文,然后迅速转身,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得无比用力:
“他在教我们怎么用身体,记下回家的路。”
天光渐亮,暴雨不知何时已停歇。
那根补天的神针悄然归来,静静地躺回了案台之上。
那根曾化作血色长河的红线,也恢复了原状,完好无损地缠绕在针尾。
唯一不同的是,那锈迹斑斑的针尖上,多了一粒比沙砾还小的星尘,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林守走上前,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没有去擦拭,只是轻轻地将其覆盖在针上,声音低沉而嘶哑:
“您缝完了天,也该歇歇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穿堂而过。
风拂过墙壁,一行新的水渍字迹缓缓浮现:
“歇不了,雨还在下。”
林守猛然回首。
门外,春阳初照,万里无云,哪里还有半分雨的影子?
可在他眼中,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天地间,正下着一场无声的细雨。
每一滴晶莹剔透的雨水中,都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穿着朴素短褂、脚踏草鞋的身影。
那身影肩扛着沉重的木箱,于虚空中踏水而行,步步生莲,又步步消散,仿佛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而在无人注意的屋檐角落,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边缘,一点嫩芽,悄然钻破了死亡的桎梏,吐露出惊心动魄的新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安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多年的习惯让他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他想起昨夜暴雨,铺子门口屋檐下还晾着几盏尚未完全干透的纸灯,得赶紧收进来,免得受了潮气。
他拉开铺子的门板,习惯性地走向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