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光自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洒落,将洗刷一新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堂。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老槐树的叶尖上,缀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欲坠未坠。
林守依旧盘坐在树下,一夜未动。
露水打湿了他的麻布长衫,发髻也被浸润,但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棵老树、与这片潮湿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呼吸悠长,宛若磐石。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一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宁静。
然而,就在这份宁静之中,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响,从铺子里传了出来。
不是剪刀的鸣响,也不是纸张的折叠声。
那声音,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抽泣。
林守的眉心微微一蹙,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堂屋。
屋内的景象,让他刚刚平复的心湖,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那把传承百年的铜柄剪刀,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木案之上,分毫不差,如同一颗凝固在时间里的星辰。
它身上散发的古老气息,宣告着此地已非凡俗。
可异变的源头,并非是它。
而是案台边上,那叠为客人预备的、裁切整齐的黄麻素纸。
最上面的一张纸,此刻竟无风自动,缓缓地蜷曲起来,不是折叠,不是塑形,而是一种近乎于生物本能的蜷缩,仿佛一个在睡梦中感到寒冷的人,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纸张的边缘紧紧地内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纸团,微微颤抖着。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从那纸团紧锁的一个角里,一滴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液体,缓缓渗出,凝聚,然后“啪嗒”一声,坠落在深色的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那液体无色无味,却带着一股草木初生时的悲戚,仿佛是这纸张的前身——那些被砍伐的草木精魂,在哭泣。
剪刀悬着不动,可纸,自己哭了。
“吱呀——”
后屋的门被推开,赤着脚的许传冲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把悬空的剪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团“哭泣”的纸上,那双能通幽的眼眸里,充满了孩童无法承载的巨大悲伤。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案前,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不是去触碰那纸团,而是笨拙地张开小小的手掌,去承接那滴滴坠落的青色“泪水”。
冰凉的液体落在他掌心,许传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浩瀚如烟海的记忆洪流当头冲刷。
他紧闭双眼,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满是尘土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猛地转身,扑倒在地,跪在林守脚边,用沾染了那青色液体的指尖,在湿润的泥地上,疯狂而用力地划下几个字。
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它……在想他。”
林守心头剧震!
他瞬间明白,这个“他”,不是指昨夜那个避雨的孩童,也不是指这百年来的任何一代匠人。
而是那个最初的源头,那个早已消散于“行”本身,却又无处不在的初源之人——陈九!
一旁的赵安早已被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吓得浑身僵硬,他看看那哭泣的纸,又看看地上痛哭的许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就在这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指引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冲回自己睡觉的隔间,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掰成两半的旧纽扣,是他拜师那天,从许传手中得到的那一半,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传”字。
他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回到堂屋,将那半枚纽扣,轻轻地放在了那团蜷缩的纸团旁边。
刹那间,奇变再生!
那“哭泣”的纸团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颤动骤然加剧。
那不断渗出的青色液体不再滴落,而是如活物般在纸张表面流转,勾勒,汇聚!
一个极小的,却苍劲古朴的“九”字,在纸面上清晰地浮现!
字迹成型的瞬间,青光一闪,那个“九”字便缓缓渗入纸张的纹理深处,消失不见,如同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
纸团的颤抖,也随之平息下来。
林守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这些纸,从来都不是死物,它们是记忆的容器,是情感的载体!
它们记得,记得那个很久很久以前,蹲在雨中为人补伞的青年;记得他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笨拙地折出一个又一个纸人;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每一次裁剪与折叠时,那份对“活下去”最纯粹的渴望!
匠人会老,会死,会化作尘土。
可这份记忆,这份“匠意”,已经烙印在了每一丝纸张的纤维里,成为了不朽的魂!
当夜,村东头的周屠户家,产妇再诞一子,母子平安。
按照“老规矩”,家人在院中焚化早已备好的往生符,为新生儿祈福,驱邪避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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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的火光升腾而起,将一家人喜悦的脸庞映得通红。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那燃烧的符纸,并未如往常般迅速化作飞灰,反而在烈火之中,诡异地扭曲、凝聚,塑成了一张微型的人脸!
那张脸的五官模糊不清,双目低垂,唇形微动,仿佛在火中低声祝祷,又像是在无声叹息。
火焰“呼”地一声熄灭。
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纸张的残骸,只有一小撮灰烬,在地面上自动聚拢,汇成了一行纤细的小字:
“勿忘来路。”
“鬼……鬼显灵了!”周屠户的婆娘吓得一声尖叫,抓起一旁的铁铲就要将灰迹铲除。
“住手!”
一声断喝传来,赵安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了白日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坚定。
他拦在众人身前,沉声道:“婶子莫怕,这不是鬼,是‘老规矩’在说话,它在为孩子祈福!”
消息很快传回了铺子。
林守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默默地取出那本无名册子,来到院中,将其轻轻平放在那行灰烬之上。
册子仿佛有了生命,灰烬如水墨般被书页自行吸收,一干二净。
林守翻开册子首页,只见在那五十代未知传人的名录之后,一行全新的、由灰烬构成的字迹,悄然浮现:
“第五十一课:物有情时,匠当退。”
林守凝视着这行字,默然良久。
他终于转身回到后屋,从角落里捧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
他吹去尘土,打开箱盖,里面空空如也。
他回到堂屋,走到案前,目光在那把悬空的铜柄剪刀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有敬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对着剪刀,深深一揖。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剪刀的铜柄。
这一次,剪刀没有反抗,只是微微一凉,便顺从地落入他的掌心。
林守捧着剪刀,将其轻轻放入那个旧木箱中,就在他准备合上箱盖的前一刻,他低头,对着箱中的剪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从今往后,你不是工具,是见证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箱中的剪刀,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低鸣,仿佛一声庄重的应答。
这一夜,许传没有回屋,他抱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沉沉睡去。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时,他悠悠醒来,摊开手掌,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粗糙的老树皮。
树皮之上,天然形成的龟裂纹路,竟鬼斧神工地构成了一幅残缺的图景——一个模糊的人影,肩上扛着一个方正的木箱,孑然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那背影,那姿势,让恰巧走来的林守,呼吸猛然一滞!
他认得!
那是百年前,阿满最后一次离开村子,踏入风雪时的模样!
赵安好奇地凑上前,下意识地用瓢里的清水,往那树皮上洒了几滴。
水痕浸润纹路,奇迹发生了!
图中那风雪中的人影,竟在水光的流动间,缓缓抬起了手臂,遥遥指向正北方!
随即,水痕干涸,人影消散,一切恢复原状。
北方……
林守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走回铺子门前,望着那张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团静默纸团的案台,忽然对身后的两个徒弟说道:
“从今天起,这铺子,不再收物,不再制物。只看它自己,愿不愿来,愿不愿去。”
话音未落。
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吹过。
“吱呀”一声轻响,那个刚刚被林守合上的旧木箱,箱盖竟被风无声地掀开了!
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陈年的空白符纸,它自行飞出,悬于半空,在林守和赵安震惊的目光中,如昨夜那只纸鹤一般,自行折叠,翻转,舒展!
瞬息之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成型!
它没有片刻停留,双翼一振,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冲出铺子,径直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而在那无人能够窥见的地脉深处,那颗循着无形“天轨”缓缓绕行的星辰残骸,仿佛听见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唤,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雨过天晴,院落里一片清爽。
林守拿起扫帚,准备清扫被昨夜风雨卷进来的落叶与尘土。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屋檐下的角落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那里,几撮被雨水打湿过的纸灰,本该早已被风吹散,或是化作泥泞,此刻却依旧维持着一小堆的形态,安静地聚拢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