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了笼罩村庄一夜的幽青光海。
万千灯火并未熄灭,而是在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悄然化作点点青荧,如尘埃般融入光线,消散无踪。
铺子里的陈设一如往昔,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案台退避后,原本被遮挡的后墙整个暴露出来,墙面斑驳,挂着一幅早已发黄的陈旧卷轴。
林守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卷轴死死吸住。
那是《扎纸十诀》,是铺子代代相传的根本,是每一个学徒入门必先背诵的祖训。
林守自幼观摩,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已烂熟于心。
然而此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卷轴之上,那原本遒劲有力的八个墨字——“以手传心,以心御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诡异无比的速度,缓缓蠕动!
那墨迹仿佛活了过来,笔画如扭曲的黑蛇,在泛黄的纸面上自行消解、流淌、重组。
空气中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更无半点人为痕迹,这是一种超越了神通,近乎于“法则”层面的自我修订!
林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已不是显灵,这是“道”在修正自身的定义!
短短数息之间,墨迹流转完毕,重新凝固。
墙上,八个崭新的大字,带着一股苍茫古朴、不容置疑的威严,烙印在卷轴之上:
“以行载心,以物证道。”
以行走承载本心,以万物验证大道!
林守心头剧震,口干舌燥。
原来的“手”与“心”,是匠人的技艺与意念;如今的“行”与“物”,却是天地间一条煌煌大道的纲领!
这已不再是扎纸的小术,而是通天的大道!
“师……师父……”赵安跟在身后,也看到了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一直沉默的许传,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扑到墙下。
他没有去看字,而是将小小的手掌,轻轻贴在了那斑驳的墙面上,仿佛在触摸某种温热的脉搏。
他双目紧闭,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良久,他猛地睁开眼,转身在脚下的泥地上,用尽全力划刻起来。
一行字很快出现,带着一股孩童的天真与不容辩驳的笃定:
“它说……以前写错了。”
以前写错了!
林守与赵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何等存在,敢言祖师爷留下的传承是“错”的?
除非……是祖师爷自己!
是那条已经拥有了自我意志的“行”之道,在亲自勘误!
赵安福至心灵,他快步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素纸,学着昨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其覆盖在了那面铭刻着新训的墙壁上。
异变再生!
素纸一接触墙面,竟如同浸入墨池,纸面之上,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细如蚁足的无数小字!
那字迹飞速游走,演化出一篇篇闻所未闻的秘法、一道道匪夷所思的符箓,皆是围绕着“行”与“物”二字展开,玄奥无比。
这些,竟是历代匠人从未记录,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残篇与后续!
赵安颤抖着手,一页页地“拓印”下来,当他将最后一张纸覆上墙壁时,纸的末尾,赫然浮现出统御全文的最后一诀:
“第九十九诀:匠者终隐,行者常在。”
匠人最终会隐去,而行走本身,永恒存在!
就在这行字显现的瞬间,仿佛一声无形的号令传遍天地。
大江南北,深山古刹,凡是有着扎纸一脉传承的七十二处作坊之内,无论是刻在竹简上,写在布帛上,还是凿在石碑上的祖训铭文,竟在同一时刻,齐齐自行剥落、重写!
有睡梦中的老匠人被异响惊醒,举着油灯颤巍巍地来到祖师堂,却见那供奉了数百年的祖训石碑上,旧字已褪,新字宛然。
而在新字之旁,一行朱砂小字如血泪般渗出,又如晨雾般缓缓消散:
“不必等我,你们已是‘我’。”
更南方,一座被誉为“文道圣地”的千年碑林之中,数百座记录着古代先贤文章的石碑,在一夜之间,竟无声无息地,全部调转了方向!
它们不再朝向象征文运的东方,而是齐刷刷地,朝向了北方——那个不起眼小村庄所在的方向!
镇守碑林的儒家大修士被惊动,飞身前来,当他看到碑林的变化时,险些道心崩溃。
更让他骇然的是,每一座石碑的碑面之上,都多出了一个古朴的“九”字!
那“九”字深嵌入石,不似雕刻,反倒像是与石碑一同诞生于天地之间的天然纹路,道韵天成,不可磨灭!
扎纸铺内。
林守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郑重取出那本无名册子,将其置于墙前。
册子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无风自动,书页哗哗翻动,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原本由灯火映出的“第五十四课:光非所予,乃道自明”,字迹渐渐模糊、淡化,最终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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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湛蓝色的,仿佛蕴含着终极哲理的墨迹,从纸页深处缓缓渗出:
“终章:非授非承,唯行不息。”
没有传授,也无需继承,唯有行走,永不停息。
林守怔怔地看着这行字,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走到了源头。
它不再需要任何人为的延续,它自己,就是生命。
他缓缓后退三步,对着那张因为案台退避而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帝王宝座的旧木桌,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条路,这个道。
“师父!”
赵安忽然惊呼着从院中奔来,他手中捧着那块曾显现出“李守心”三字的积灰砖。
此刻,砖面之上,那由青色光痕组成的“心”字,正在剧烈地流转、扭曲!
在三人惊骇的注视下,构成“心”字的一笔一划,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拆解、拉伸、重组!
卧钩化为一撇,点墨变为一捺……
最终,那个代表着林守本心的“心”字,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笔画简单,却仿佛蕴含了天地间所有奥秘的古篆——
“九”!
许传死死盯着砖面,这个他亲手“请”出的名字,此刻真相大白。
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撼与感动。
他在泥地上,一笔一划,重重写下:
“原来名字……本来就是他。”
李守心,离手心,离手之“心”,本就是“九”!
一切的谜底,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
林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敬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然。
他转身,步履不再有丝毫迟疑,走入了后屋。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针线包。
那是陈九祖师爷当年用来补伞的旧物。
他走到那个被他视为禁忌、昨夜被水缸中残片映出过往的木箱旁,轻轻将针线包放在了敞开的箱盖边。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内,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低声说道:
“您走的那天,没关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微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
“吱呀——砰。”
那敞开了不知多少年的木箱箱盖,在风的吹拂下,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尘埃落定。
墙上,那八个“以行载心,以物证道”的新字,骤然亮起一瞬温和的青光。
光芒之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短褂草鞋,肩上扛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正推开一扇虚幻的门,迈步而出。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如他初来之时。
而在那九天之上,星穹之外,那颗自北回归的星辰残骸,终于完成了它最后一次环绕。
它不再坠落,也不再游离,而是化作了一道横贯天际的永恒青色轨迹,如同天之裂痕,永久地悬于人间夜空。
如灯,如眼,如一道永不熄灭的——行迹。
这一夜过后,世间再无陈九。
或者说,世间处处皆是陈九。
林守在院中静立良久,直到晨雾渐起,他才缓缓转身,抬手习惯性地推向那扇熟悉了半生的铺门。
然而,他的手掌落在了门板上,微微用力。
门,纹丝不动。
并非被锁住,也非被卡住。
他的手掌之下,那门轴,仿佛从未转动过一般,死寂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