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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孩子没动剪刀,可纸自己折好了(1 / 1)

雷声滚过天际,沉闷如远古巨兽的咆哮。

紧接着,密集的雨帘便倾泻而下,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石板路上的尘土瞬间被冲刷干净,汇成一股股细小的浊流,沿着街角奔涌。

一个约莫五岁、赤着脚的幼童,抱着头从街那头跌跌撞撞地跑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

他看见陈家扎纸铺那深邃的屋檐,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庇护所,一头扎了进去,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团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废纸,被雨水打得稀烂,几乎成了一团纸浆。

林守站在门内,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这个村子,这座铺子,百年来,本就是风雨中人的庇护所。

然而,下一刻,林守的眼神骤然凝固,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孩子怀中,那团本该烂成一滩的湿纸,忽然起了异变。

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纸团最外层的一个角上。

那湿透的纸角,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微微一颤,然后,自行向上卷起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弧度。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滴仿佛成了无形的刻刀与尺规,每一次滴落,都让那团废纸的一部分舒展开来,翻折、对叠、内扣、拉伸……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林守的眼底。

这根本不是外力所为,而是纸张本身,在遵循着某种古老到极致的本能,重塑自身!

孩子似乎毫无察觉,他只是冷得发抖,紧闭着双眼,将那团正在发生惊天异变的纸抱得更紧了些。

几个呼吸之间,一只线条流畅、形态优美的纸鹤,便在那团废纸中脱胎而出,静静地立于孩童的臂弯之上。

它通体湿润,却不见丝毫破损,两翼微微上扬,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而在那纸鹤尾部,一道由纸张自身纹理汇聚而成的、几乎无法察观的符文,悄然成型。

那符文的样式,林守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正是百年前,陈家铺子第一代匠人陈九亲手传下,早已失传的“引魂式”!

“它……它想飞。”

角落里,那一直紧闭双眼的孩子,忽然用梦呓般的稚嫩声音,喃喃自语。

他没有动剪刀,甚至没有睁开眼,可纸,自己折好了。

这一刹那,林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传承,不是技艺,这是……这是“道”本身苏醒了!

这门手艺,已经活了过来!

“噗通”一声!

身后的哑童许传,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扑倒在老槐树下,双手死死按在湿润的泥土里,整个身躯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地脉深处的、与纸张同根同源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在泥泞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划下一行字:

“纸在教人,不是人在教纸!”

一旁的赵安早已被眼前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吓得面无人色。

他看看门外的孩子,又看看地上许传划出的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镇定:“赵安,取一张新纸,放到屋里案上。”

赵安不敢怠慢,连忙冲进后屋,取来一张裁切整齐的黄麻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平日扎纸用的木案上。

屋内没有风。

可那张纸,在被放下的瞬间,四个角便微微翘起,然后,像是被一双温柔而无形的手抚过,开始缓缓地自行折叠。

这一次的速度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无比,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演示。

片刻之后,纸张不再变动。

案上静静躺着的,是一对小巧玲珑、惟妙惟肖的童鞋。

更诡异的是,在其中一只鞋的鞋底,还稳稳地压着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的黄沙。

那粒沙,竟天然呈现出一个古朴而苍劲的“九”字!

林守缓步上前,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拈起了那粒沙。

指尖传来一股微不可察的温热,那感觉,不像是触摸沙粒,倒像是……握住了一缕来自遥远过去的,温热的呼吸。

是“他”的气息。

是这一切最初的源头。

当夜,雨势渐歇,化作了绵绵春雨。

村中异象再起。

按照习俗,春雨祭祖,村东头的张家、村西的李家和村南的王家,三户人家不约而同地在自家门前焚化积攒的旧纸扎品,祈求祖先庇佑。

往常,纸灰落地,风一吹便散了。

可今夜,那三堆燃烧后的灰烬,却在落地之后,并未散开,反而如活物般蠕动、汇聚、重组!

在三户人家惊恐的注视下,灰烬迅速塑形——

张家门前,出现了一对灰烬构成的纸鞋。

李家门前,凝成了一盏灰烬组成的灯笼。

王家门前,则拉出了一根细长的、充当引路灯芯的灰线。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各家门槛之前,仿佛在等待一位远行的主人,穿上鞋,点亮灯,提着它,踏上归途。

“鬼……鬼啊!”年轻的后生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扫帚就要去扫。

“住手!”一声苍老的断喝响起。

各家的老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出来,死死拦住自家的子孙。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狂喜。

“莫动!莫动啊!”张家的老太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是‘老规矩’回来了!是祖宗们……是这门手艺,又认咱们了!”

消息如风一般传到了林守耳中。

他没有出门,只是默默地回到屋内,捧出了那本无名册子。

他推开门,走到雨中,将册子平举,任由冰冷的雨丝冲刷在古朴的封面上。

这一次,雨水不是在冲刷,而是在“书写”!

水痕流过之处,一个个崭新的名字,如同从虚无中诞生,接连浮现!

名字一行行地出现,迅速填满了剩余的空白书页。

直至最后一页的页末,那“未知”二字的笔迹,竟开始发生变化!

墨色渐渐淡去,化作了与那些灰烬一般的死寂灰色。

随即,灰色又开始消散,转而透出一丝微弱却不灭的光!

仿佛未来的匠人,已不在人间,不在名册,而在“行”本身,在那每一次折叠,每一次燃烧,每一次被人记起或遗忘的规矩之中!

林守缓缓合上册子,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抬起头,望着被无尽雨幕笼罩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原来……从不需要谁记住我们。”

也就在这时,赵安忽然从屋内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由孩童带来的纸鹤。

“师父!它……它在动!”

林守低头看去,那只纸鹤并未燃烧,也没有被风吹动,但它的身体,却在赵安的掌心正中,发生着极其轻微的、高频率的颤动,仿佛有谁在它体内低声耳语。

林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纸鹤的翅膀。

嗡——

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千里之外,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之中。

那个名为李守心的少年,在睡梦中被惊醒。

他摊开手掌,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温热的纸灰,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灰烬之上,两个古朴的字迹,清晰可辨——“守传”。

少年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两簇青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没有任何犹豫,迈出了改变他一生的第一步。

画面戛然而止。

林守收回手指,转身,默默走入后屋。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传承了百年的、布满铜锈的古老剪刀,走到堂屋的木案前,将其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他退后三步,对着那把剪刀,对着这张空无一物的木案,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是卸下,是交托,是承认自己不过是这洪流中的一叶扁舟。

礼毕,他直起身,推门而出,就在那棵老槐树下,迎着未歇的雨丝,席地而坐,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铺子里,那把静置于案上的铜柄剪刀,忽然自行跃起,悬于半空!

铮!铮!铮!

没有纸,没有布,它却自行开合了三声!

声音清脆,穿越了雨幕,如同一声无声的宣告,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我还在。

几乎在同一瞬间,无人能够窥见的星穹之外,那颗早已脱离原有轨迹、向着人间坠落的星辰残骸,终于触碰到了一道由亿万次折叠、裁剪、燃烧的意念所编织而成的无形“天轨”。

它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毁灭。

而是,极其缓慢地、完美地,嵌入了其中一个节点。

自此,它不再坠落,而是开始循着那道横贯古今的轨迹,围绕着这片小小的天地,缓缓绕行。

如亘古不变的巡夜更夫。

如永不熄灭的守灯之人。

如一个从未离去的……行者。

雨,还在下。

老槐树下,林守的身影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不动,静待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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