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异样的紧绷，在午夜子时达到了顶峰。
没有雷鸣，没有风啸。
“噗。”
一声轻响，微弱得仿佛是幻觉。
东头王屠户家门前，那盏早已破损，只剩骨架的旧灯笼，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不是凡火的橘黄，也不是灵火的炽白，而是一种极为深邃、静谧的幽青色。
光芒柔和至极，照亮了门前三尺之地，却不带丝毫温度，抚过皮肤，只余一片冰凉的滑腻。
紧接着，“噗”、“噗”、“噗”……
如同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火种，一场无形的瘟疫。
整个村落，凡是与“纸”或“灯”相关的物事，在同一时刻，尽数自燃！
西头张木匠窗棂上贴着的、早已积满灰尘的剪纸窗花，纸张边缘沁出青光，将窗格映成一幅诡异的骨图。
北边周猎户家灶膛里，那堆熄灭了数日的草木冷灰，灰烬深处，竟也“轰”地一下，腾起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火焰，静静悬浮，如同一颗鬼魅的心脏。
一时间，家家户户，门前、窗边、屋角、灶底，百余盏“灯”同时点亮。
青光连成一片，将这个沉睡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恍若冥府的光海之中。
光芒穿透了门窗，越过了墙垣，光照十里，却不惊起一只飞鸟，不唤醒一条睡犬。
万籁俱寂，唯有光行。
扎纸铺内，林守早已被这惊天异象惊动，他推门而出，站在院中，瞳孔中倒映着这片匪夷所思的青色光海。
他没有惊慌，经历了白日案台下跪、万物朝拜的神迹后，他的心境已然古井无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试图理解这“道”的下一种语言。
他走近自家门前那盏由灯灰凝聚而成的“三心灯”，凑近了细看。
一看之下，饶是他心有准备，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那幽青的火焰之中，灯芯的位置，根本不是火苗！
那赫然是一个蜷缩盘坐的微小人形！
那人影不过拇指大小，却纤毫毕现。
一身短褂，一双草鞋，肩上……赫然扛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
它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灯火的最中央，双目闭合，神态安详，仿佛不是被火焰燃烧，而是以火焰为蒲团，在守着这漫漫长夜。
林守霍然回头，望向村中其他亮起的灯火。
他的神识延展而出，瞬间“看”清了每一盏灯的内里。
无一例外！
每一盏灯的灯芯，都凝成了那个短褂草鞋、肩扛木箱的模样！
他们或坐，或立，或凭栏远眺，姿态各异，但那份独属于陈九祖师爷的神韵，却如出一辙。
他们，就像是祖师爷派驻在这人世间每一个黑暗角落的守更人！
“师父……”
赵安和许传也跟了出来，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灯……在说话……”
许传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再次伏倒在地，将双耳死死贴住冰冷的青石地砖，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上青筋暴起，似乎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信息洪流。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手，指尖在身旁的泥地上，用尽全力划刻出一行字。
那字迹因主人的激动而扭曲，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灯在说话，说……”
路黑太久，我来照！
赵安心头轰然一震，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显灵，也不是示警，这是一种宣告！
是那条“行”之道，在向整个天地宣告它的存在与作用！
他他没有去触碰那火焰，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纸钱，覆盖在了那盏主灯投射在地上的、淡淡的青色光影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纸钱一接触到光影，竟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无火自燃，但燃烧的并非纸张本身，而是光影的轮廓！
青色的光焰在纸面上飞速游走，勾勒出繁复无比的线条。
山川、河流、城郭、荒原……一幅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舆图，在纸面上迅速成型！
舆图之上，无数个比针尖还小的青色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它们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沿着一条条蜿蜒的轨迹，从南到北，自东向西，如同一条条璀璨的星河，最终汇聚成一张横贯了整个九州大陆的……长明之路！
“是它们……”林守喃喃自语，“这些年，我们放飞的纸鹤，散出的符火，随风而去的灯灰……它们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颗‘道’的种子。如今，这些种子……全都亮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遥远的北方边境，万里雪原。
一名胡子拉碴的商旅，在无尽的风雪中迷失了方向，他蜷缩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身体已经冻得僵硬，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眼前的风雪中，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盏孤灯。
那灯火也是幽青之色，在这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灯下，隐约立着一道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手中似乎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对着漫天风雪，轻轻“咔嚓、咔嚓”地裁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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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
商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向那盏灯扑去，想要借光取暖。
然而，他扑了个空。
那灯与人影仿佛是幻觉，一穿而过。
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热意，反而一股清凉却温润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的雪地中升起，涌入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他体内盘踞的酷烈寒毒，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般，被缓缓逼出体外，化作丝丝黑气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商旅悠悠醒转。
风雪已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孤灯人影，只有他身旁雪地上，静静地躺着一片被烧灼过的焦黑纸片。
他颤抖着手将其拾起，只见纸片上，用灰烬烙印着四个古朴的小字：
“勿忘南归。”
扎纸铺前。
林守心有所感，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无名册子，将其郑重地置于门前主灯的光芒之下。
册子仿佛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源，竟开始主动吸收起那幽青的灯焰。
一缕缕青光被吸入纸页，那空白的“第五十三课”之后，书页竟再次开始自行渗出墨迹。
这一次，不再是决绝的朱红，而是一种仿佛蕴含着无尽哲理的湛蓝色。
“第五十四课：光非所予，乃道自明。”
光，不是某个存在赐予的。
而是“道”本身在黑暗之中，自然而然的显现！
就像人要呼吸，水要流动，这条由陈九祖师爷开创的“行”之道，当它感知到世间的“黑暗”与“迷途”时，便会自发地“点亮”自己，去照亮前路！
这不是神通，这是本能！
林守捧着册子，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涌上心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祖师爷，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仙。
他，就是一条路，一盏灯，一阵风，一个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自然规律。
赵安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他学着师父的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那是他拜师时，按照铺里的规矩，用自己的心血在老槐树下祭拜后，获得的第一枚沾染了“道”之气息的铜钱，钱币的一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心”字。
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挖开一捧泥土，将这枚铜钱郑重地埋入树根深处。
他学着古老的祭祀祝祷，低声轻语：“若真有路，请为天下迷途者，再照一程。”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千里之外，一处早已被废弃了百年的古道驿站。
驿站的破窗之内，一盏积了十年灰尘，被蛛网覆盖的破烂纸灯，骤然“噗”地一下，亮起了同样的幽青光焰！
火焰升腾，在灯罩内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幼童身影。
那身影对着虚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竟恭恭敬敬地，深深一颔首！
扎纸铺院中，一直伏地倾听的许传，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在泥地上写道：
“它……认得我们。”
这盏灯，认得赵安那枚“心”字钱，认得他们这一脉的气息！
林守立于铺前，望着村落中连绵成海的青灯，又望向那横贯九州的舆图，最后，目光落在了两个徒弟身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然的微笑。
“从今往后，”他缓缓说道，“铺子里的门窗，不必再遮掩了。任它照进来吧。”
这是接纳，也是宣告。
他们这一脉，从此不再需要隐藏于黑暗，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光明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天空之上，那颗凡人不可见的星辰残骸，猛地一颤！
一枚早已随着灰线北去，不知所踪的铜钱残片——那枚刻着“传”字的残片——竟如同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陡然从星穹之上脱离，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撕裂夜空，精准无比地坠落而下！
“噗通！”
残片落入院中的水缸，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林守、赵安、许传三人下意识地凑上前去。
水面倒映着漫天青灯，光影晃动。
然而，就在那涟漪的中心，倒影中的景象，却并非现实！
那竟是多年前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午后。
一个穿着短褂草鞋的年轻扎纸匠，正蹲在铺子的屋檐下，就着昏暗的天光，低头认真地修补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倒影中的他仿佛有所感应，抬起了头。
那张平凡而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茫然与……对未来的期盼。
他手中的剪刀，对着水缸外的三人，轻轻一合。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跨越了时空。
也就在这一声轻响落下的瞬间，极西之地，那片被黄沙掩埋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古城废墟深处。
一座座早已与沙丘融为一体的石雕纸灯，竟由内而外，逐一亮起了幽幽青光！
光芒照亮了灯座下早已被风沙磨平的碑文，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在青光的映照下，再次清晰地显现于世：
“……帝历三千七百年，有客自东来，名九。九临此地，夜，始有光。”
这一夜，光彻九州，再无黑暗。
林守三人就在院中，静静地站了一夜，也看了一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与那漫天的青光交融在一起时，林守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入那间因为案台退避而显得空旷了许多的铺子，似乎准备开始整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