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薄云游移，在窗棂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暗影，恰似此刻涌动的暗流。
沧溟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萤石灯，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域。
他将月璃安置在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少女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睁得很大，残留着惊悸后的湿漉漉的痕迹，固执地望着他，仿佛一眨眼他便会消失。
“睡吧。”沧溟放缓了声音，指尖凝起一点极温和的灵力，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我守在这里。”
清凉安神的灵力缓缓渗入，月璃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只是那抓着衣袖的手指，依旧蜷得紧紧的。
沧溟没有抽回手，就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闭目调息。
灵力在体内周天运转，修复着白日因溯光镜冲击和后续戒备带来的些微损耗，但神识却如同最警觉的弦，笼罩着整个房间乃至小院外围。
紫煞的警告并非虚言，那些黑衣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城主府的屏障能抵挡一时，却未必能隔绝所有窥探。
一夜无话，唯有风声细细。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无波。沧溟闭门不出，专心巩固修为，研习剑诀，同时将从苏清婉处得到的关于“暗市”和“醉月楼”的有限信息反复梳理。
月璃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溯光镜对神魂的消耗远超预料，偶尔醒来，也是神情恍惚，时而盯着虚空发呆，时而紧紧挨着沧溟，沉默不语。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那些碎片式的记忆，却又被其蕴含的巨大情感冲击得无所适从。
沧溟并不多问，只是在她清醒时，递上一杯温水，或默默陪她坐一会儿。
第三日黄昏，月璃的气色好了许多。她换上了一套沧溟准备的、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银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敛息坠紧贴肌肤，散发着淡淡的冰蓝光晕，将那属于九尾天狐的、极易被追踪的独特气息掩盖得严严实实。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衣角。
“我这样行吗？”她回头问沧溟，眼神里带着对未知的忐忑。
沧溟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将惯用的长剑用布帛仔细缠好，背在身后。
他走到月璃身边，将她一缕滑落的银发别到耳后，又检查了一下敛息坠的稳固。
“可以。”他言简意赅，“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月璃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小手塞进沧溟宽厚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青岚城的“暗市”，并非固定场所，而是由城中几大地下势力联合掌控，定期更换地点的一处灰色交易区。此次的入口，设在城西一片废弃的旧货仓区。
当沧溟带着月璃，按照苏清婉提供的隐秘路线，穿过几条污水横流、弥漫着霉味的巷子，来到指定地点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入口处并无灯火，只有两个戴着狰狞鬼面的黑袍人沉默伫立，宛如雕像。其中一人伸出手，掌心向上。
沧溟会意，将两枚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木牌放入对方手中——这是苏清婉提前为他们准备的“入场凭证”。
黑袍人验看片刻，侧身让开，身后原本是砖墙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黄的光线和嘈杂的声浪顿时涌出。
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改造过的地下空间，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空气混浊，弥漫着香料、汗液、金属锈蚀和某种奇异草药混合的味道。
人头攒动，大多数人都穿着斗篷或戴着面具，遮掩着真实容貌，在无数个简陋的摊位间穿梭、交谈、争执。
摊位上的货物千奇百怪：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矿石、浸泡在药液中的古怪生物部件、残缺的古籍玉简、气息诡谲的法器符箓，甚至还有被禁制的、眼神麻木的异族奴隶。
“共抗天花”的喧嚣在这里达到了另一种极致——不是对抗病魔的团结，而是在欲望和利益的泥潭中，为了各自的目的挣扎、博弈、互相撕咬。
月璃紧紧挨着沧溟，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周围。
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她，即便有敛息坠和普通装束的掩盖，少女清丽的轮廓和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眸，依旧吸引了一些注意。
沧溟目光微冷，周身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那些窥探的视线顿时收敛了不少。
他们按照指示，穿过拥挤的主交易区，来到空间最深处。
这里相对安静，有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显然是拍卖主会场。
周围设有数十个用简易屏风隔开的半开放隔间，以及更多散落在后方的普通座位。
沧溟并未前往那些可能被重点关注的隔间，而是选择了后方角落两个相连的普通席位坐下，视野恰好能覆盖石台和大部分重要隔间入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拍卖尚未开始，沧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看到了几个气息晦涩、显然修为不低的独行客；也看到了某些小宗门或家族的标志性服饰；还有一些人，如同他和月璃一样，遮掩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尤其留意那些挂着“天”、“地”字号牌的隔间。
“偏爱”在此时显露无疑——实力、财力、背景，决定了在这里受到的关注和潜在的威胁等级。而他和月璃，需要将自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秀，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与阴郁，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立刻有暗市的执事模样的人迎上去，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一个“地”字号的隔间。
“是林家的人，林家二少爷，林皓。”旁边座位上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听说前阵子他们在北边的一处矿脉吃了暗亏，折了不少人手，连护送的一批重要物资都被劫了，正憋着火呢。
今晚好像就是冲着那件压轴的‘东西’来的，啧啧，看来有好戏看。”
林家？沧溟记起苏清婉提过，青岚城中除了城主府，另有几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林家便是其中之一，与苏家关系微妙，时有摩擦。
看来今晚的拍卖，果然不简单。
又过了一会儿，一股熟悉的、靡丽的异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沧溟眼神一凝，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紫袍曳地、姿容绝艳的紫煞，正慵懒地倚在一个“天”字号隔间的栏杆边，他似乎感觉到了沧溟的视线，遥遥举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转身进了隔间。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拍卖台，也能看到沧溟这个角落。
月璃也察觉到了紫煞的存在，身体微微一僵，往沧溟身边缩了缩。
“不必理会。”沧溟低声道，握住她的手，传递着一丝安稳的力道。
终于，一声低沉的钟鸣响起，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眼睛却精光四射的老者跃上石台，正是今晚的拍卖师。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拍卖开始。
前几件拍品多是些稀有材料、古丹方或威力不错的法器，竞价虽激烈，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沧溟静静看着，心中却在不断推演。紫煞所说的“有趣的东西”还未出现，林家、紫煞，还有其他几股若隐若现的强大气息，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并非实物，而是一份‘线索’，一份关于传说中的‘云墟秘境’可能再次现世地点与‘钥匙’碎片的古老线索！”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云墟秘境！那可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充满机缘与危险的神秘洞天，据说其中甚至有上古大能的传承遗宝。
只是其入口飘忽不定，开启条件苛刻，早已成为传说。这份线索若是真的，其价值无可估量！
林家隔间里，林皓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灼热。其他几个重要隔间也传出了明显的灵力波动。
拍卖师很满意引起的轰动，继续道：“提供线索者要求匿名，且只接受以物易物。具体要求是——能修复或稳定受损‘灵体’的天地奇珍，或者关于‘九转回魂草’的确切消息！”
要求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修复灵体的奇珍已属罕见，九转回魂草更是传说中的圣药，可肉白骨、凝魂魄，早已绝迹多年。
场内一时陷入沉寂。这份线索虽诱人，但代价太高，且真假难辨。
沧溟心中却是一动。灵体受损？九转回魂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溯光镜中，那银发女子最终似乎是以燃烧灵体为代价而月璃如今神魂不稳、记忆破碎的状态，是否也与此有关？这份线索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又一个指向月璃过往的钩子？
他看向月璃，只见少女正愣愣地望着拍卖台，眼神空洞，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几个字。沧溟凝神细辨，心头微震——她说的似乎是：“阿姐灵散回魂”
与此同时，紫煞所在的“天”字三号隔间，帘幕微微一动。
而林家隔间，林皓在沉吟片刻后，竟示意手下举牌。
“林家，出一枚‘定魂珠’！”拍卖师高声唱道。
定魂珠，虽不及九转回魂草神异，但也是温养魂魄、稳定灵体的稀有宝物。看来林家对云墟秘境线索志在必得，甚至可能与他们近期遭遇的变故有关——或许他们急需秘境中的某种资源来挽回损失。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认定林家胜出时——
“且慢。”
一个清冷如玉磬，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清晰地传遍整个拍卖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首的女子，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她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俗，宛如月宫仙子坠入凡尘，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苏清婉。
她身侧，一左一右，站着那位始终沉默如影的黑袍老者，以及另一位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气势渊渟岳峙。
苏清婉竟亲自来了暗市！
场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苏清婉的身份，更知道她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这等“污秽”之地的事务。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林皓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霍然站起：“苏清婉！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坏规矩，与我林家抢东西吗？”
苏清婉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此物，我城主府要了。并非抢夺，而是此物牵扯旧案，需带回府中查验。”
“笑话！”林皓怒极反笑，“暗市规矩，价高者得，或合卖主要求！你城主府一句话就想拿走？凭什么？”
苏清婉终于将目光转向林家隔间，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皓心头莫名一寒。
“凭它可能与我城主府追查多年的‘狐族血案’及‘灵脉盗掘案’有关。”苏清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也凭它，或许能解释，为何你林家上月丢失的那批物资上，会残留着与血案现场同源的、特殊的空间波动痕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狐族血案，灵脉盗掘，这都是震动青岚城乃至周边地域的大案，一直悬而未决。苏清婉竟将这两桩案子与云墟秘境线索，乃至林家的损失联系到了一起！
林皓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慌乱，显然没想到苏清婉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发难。“你你血口喷人！”
苏清婉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拍卖师和全场：
“提供线索者何在？我以青岚城主之女的名义保证，若线索属实且与案情有关，城主府必有重谢，绝不让你吃亏。
若线索有假，或与此无关，此物拍卖照旧，我城主府绝不干涉。”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更将一桩可能的私人争夺，上升到了公案调查的层面，占据了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
拍卖师额角见汗，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林皓，又看了看气度凌然的苏清婉，以及她身后那两个明显不好惹的护卫，一时踌躇。
角落里的沧溟，目光在苏清婉、林皓、紫煞的隔间，以及身边眼神茫然又似乎被“狐族血案”几个字刺痛而微微发抖的月璃身上掠过。
看来，紫煞所说的“有趣的东西”，果然将水彻底搅浑了。
各方势力的矛盾，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和苏清婉的介入，被瞬间引爆。
而他和月璃，正坐在这即将沸腾的漩涡边缘。
他轻轻握紧了月璃冰凉的手，体内的灵力悄然流转，如同即将出鞘的剑，蓄势待发。
拍卖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台上那进退维谷的拍卖师，以及下方对峙的苏清婉和林皓身上。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这”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苏小姐，林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卖主只要求以物易物或消息，并未言明”
“规矩？”苏清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她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那拍卖师踉跄后退了半步，“暗市的规矩，大得过青岚城的律法，大得过上百条狐族性命和灵脉损毁的滔天大案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明明没有刻意逼视任何人，却让许多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还是说，”她的话锋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刺破沉默，“这暗市中，有人本就与那幕后黑手有所牵连，生怕这线索落到我城主府手中？”
此言诛心！一些原本还在看热闹或暗中支持林家竞价的人，顿时脸色微变。
狐族血案和灵脉盗掘案影响太坏，谁若被沾上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