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沧溟身上,脚步虚浮,呼吸轻浅得近乎脆弱。
沧溟半扶半抱着她,掌心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试图安抚那仍在神魂深处激荡的余波。少女的银发贴着他颈侧,冰凉,却带着细微的战栗。
黑袍老者仍守在入口处,见两人出来,目光在沧溟嘴角残留的血迹和月璃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重新闭合阵法,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隐入黑暗。
夜色如墨,城主府后山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叠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沧溟的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溯光镜中的画面,每一帧都带着沉重的冲击,烙印在神念之中。
那银发女子的悲怆与决绝,那遮天蔽日的阴影,那与如今追杀者如出一辙的黑衣还有那只蜷缩在掌心的小狐,与她此刻依赖的模样,重叠又割裂。
真相的碎片锋利如刀,切割着过往认知的帷幕。玉佩不再是简单的家传之物,月璃也不再是偶然救下的懵懂小妖。
他们被一条看不见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线紧紧缠绕,线的彼端,是烈焰、冰雪、牺牲与未解的因果。
而苏清婉,这位看似清冷超然的城主之女,又是如何知晓玉佩的特殊?
她所求的“真相”与“因果”,与镜中惨烈的过往,又有着怎样的勾连?
“沧溟”怀中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璃微微动了动,仰起脸,月光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面还残留着惊悸过后的水光,却又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我好像记起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她眉头轻蹙,努力组织着语言,“很冷很痛还有火但我最记得的,是很温暖的感觉。是你的灵力吗?”她不确定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
沧溟默然。那份温暖,或许属于镜中那位面目模糊的青衣男子,属于更久远的、被她遗忘的守护。
而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捡到了那枚被掷入虚空的玉佩,又恰好,灵力属性与那男子有几分相似么?
“或许吧。”他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拭去她眼角又将滑落的一滴泪,“别想了。先回去休息。”
月璃却固执地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就像就像镜子里那个人,一直没有丢下她”她的话语混乱,分不清指的是镜中守护小狐的男子,还是此刻抱着她的沧溟。
沧溟脚步微顿。
丢下?前路未卜,强敌环伺,自身亦谜团缠身。理性告诉他,带着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状态不稳的“麻烦”,绝非明智之举。
可当她用这样全然信任、混合着恐惧与期盼的眼神望过来时,那拒绝的话语便如鲠在喉。
“至少现在,不会。”他给出了一个谨慎的承诺。
月璃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竟是心力交瘁之下,半昏半睡了过去。
沧溟抱着她,加快步伐,穿行在寂静的回廊与庭院间。手中的青色客卿玉牌在通过几处暗哨时微微发热,守卫便悄然退去,畅通无阻。
回到租住的小院,刚踏入房门,怀中一直安静的月璃忽然猛地一颤,双眼倏地睁开!
那眼神不再是懵懂或依赖,而是一种锐利的、冰冷的警惕,属于猎食者的本能瞬间苏醒。她挣脱沧溟的手臂,轻盈落地,银发无风自动,三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目光如电,射向屋内黑暗的角落。
“谁?”沧溟几乎在同一时间按剑,灵力蓄势待发。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奇异磁性的轻笑。
“警觉性不错。看来溯光镜一行,并非全无收获。”
烛火无风自亮,映出角落檀木椅上,不知何时端坐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极美的男子。
一身繁复华丽的紫袍,衣摆用银线绣着曼陀罗花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他姿容绝艳,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却又深不见底。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血红色的玉扳指,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并非城主府的人。也绝非善意。
“阁下何人?不请自来,有何贵干?”沧溟将月璃护在身后,剑尖微垂,气机却已锁定对方。
紫袍男子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沧溟,最终落在月璃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
“本座的名号,你们暂且不必知晓。至于来意”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扳指,“只是来看看,能让苏家那眼高于顶的小丫头另眼相待,甚至不惜动用溯光镜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如今一看,果然有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染上一丝玩味的诱惑:“尤其是这位小狐狸。”他的目光仿佛实质,穿透月璃的敛息坠,让她颈间的玉坠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血脉如此精纯,却懵懂如幼童,空有宝山而不自知,真是暴殄天物。”
月璃被他看得极不舒服,下意识地更贴近沧溟,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呜。
“阁下到底想说什么?”沧溟沉声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识破月璃身份,更似乎对城主府和苏清婉的举动一清二楚,来历绝不简单。
“别紧张。”紫袍男子站起身,华贵的衣袍曳地,他缓步走近,带来一股靡丽的异香。“本座并无恶意,至少此刻没有。相反,我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的。”
他在距离两人三步远处停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月璃:“跟着这个半吊子剑修,东躲西藏,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拥有何等力量都不知道,可怜又可笑。本座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本座知道你的来历,知道你血脉中沉睡的力量,甚至可以帮你找回完整的记忆,掌控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权能。何必在此,仰人鼻息,担惊受怕?”
月璃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被那话语中的可能性所吸引。镜中破碎的、强大的、悲伤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力量记忆
但下一秒,她感受到身前沧溟紧绷的脊背,和他身上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气息。那气息将她从恍惚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摇头,抓住沧溟的衣袖:“我不要!我不要跟你走!我知道你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那是属于危险、阴谋和血腥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排斥。
紫袍男子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抗拒,随即轻笑:“真是不识好歹。不过,本座有的是耐心。”
他又看向沧溟,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估:“至于你,小子。你腰间那枚玉佩,是个祸根。它牵扯的因果,远比你想象的更大、更危险。
凭你现在的微末道行,护不住它,更护不住这只小狐狸。苏清婉那点庇护,不过是杯水车薪。她自身,恐怕也难逃这漩涡。”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紫气:
“与本座合作。交出玉佩,或者在适当的时机,为本座做一件事。本座可以保你们暂时平安,甚至可以给你一份你梦寐以求的、关于你‘家传’玉佩的真正线索。如何?”
引诱,分化,威逼利诱。话语如丝,编织成网,缓缓收紧。
沧溟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内心却在急速权衡。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硬拼绝无胜算。他所言或许有虚,但关于玉佩和月璃的危机,恐怕并非全然恐吓。
苏清婉的庇护确实有限,黑衣人如同附骨之疽
“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知道合作的对象是谁。”沧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紫袍男子对视,“阁下连身份都不肯透露,空口白牙,便要我们交出重要之物或承诺未来,未免儿戏。”
紫袍男子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又化为更浓的笑意:“有意思。敢跟本座讨价还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他沉吟片刻,“你可以称本座为‘紫煞’。至于更多的等你证明自己有知道的资格时,自然会知晓。”
他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阴影:
“本座的话,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三日后,青岚城‘暗市’拍卖会,会有一件很有趣的东西出现,或许与你们追寻的线索有关。
若改变主意,或想通了,可来‘醉月楼’天字三号房寻我。”
“记住,”他的声音缥缈传来,带着最后的警告与诱惑,“时间不多了。
那些黑衣人,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苏清婉能挡住一时,挡不了一世。
是跟着这剑修走向绝路,还是抓住本座给予的机会,掌控自己的命运好好想想吧。”
话音落下,烛火摇曳,紫袍男子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靡丽异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屋内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紧绷的气氛和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清楚地告诉两人,那绝非幻觉。
月璃松了口气,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又被沧溟扶住。
“他很可怕。”她心有余悸。
“嗯。”沧溟应了一声,目光深邃。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入侵的痕迹。对方来去自如,如同鬼魅。
紫煞暗市拍卖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清婉的因果,镜中的过往,黑衣人的追杀,现在又加上这个神秘莫测的紫煞各方势力如同蛛网,而他和月璃,正位于网的中心。
“沧溟”月璃轻轻拉他的衣袖,眼中带着不安,“我们该怎么办?”
沧溟转身,看着她依赖又信任的眼神,脑海中闪过紫煞的话——“半吊子剑修”、“仰人鼻息”、“走向绝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清明。
“不必理会他的蛊惑。”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路是自己走的。你的记忆,你的力量,该由你自己找回,而不是作为交易的筹码。”
他拿起桌上那枚冰蓝色的敛息坠,重新为月璃戴好,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凉的脖颈。“三日后暗市拍卖,我们去看看。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不要轻信任何人。”
月璃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我信你。只信你。”
沧溟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没有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