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的目光清冷如霜,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演武台上霎时寂静,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沧溟身上,夹杂着惊愕、探究与不甘。
陆明轩脸色微沉,握剑的手紧了紧:“苏小姐,此战胜负未分,何以中断?”
林风捂着肩膀伤口,眼神阴鸷,却并未出声,只死死盯着沧溟腰侧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
苏清婉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招亲为择道侣,非是单纯斗狠。清婉自有考量。”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陆明轩虽心有不忿,但在城主府地界,终究不敢造次。
沧溟心中微凛,迎着苏清婉的目光,颔首道:“敢不从命。”
苏清婉转身,白衣翩然,向府内走去。沧溟看了一眼台下角落,月璃正仰着小脸,兜帽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安心,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雅致偏厅。厅外荷塘月色,厅内焚着清淡宁神的檀香。
苏清婉屏退侍女,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沧溟面前。
“公子请坐。”她目光落在沧溟脸上,似在仔细辨认什么,“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在下沧溟,一介散修,并无师承。”沧溟坦然道,并未去碰那杯茶。
“散修?”苏清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沧溟公子剑法精妙,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于生死搏杀间仍能窥见一丝‘道’的轨迹,绝非寻常散修可比。”
她停顿片刻,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方才公子与林风交手最后一刻,公子的应对……很特别。仿佛能预知其行动轨迹。不知是何秘法?”
沧溟心中一紧。当时玉佩微热,指引他刺向空处,确实神异。他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是些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罢了,不值一提。”
苏清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公子腰间那枚玉佩,可否借清婉一观?”
果然!沧溟暗叹。他解下玉佩,递了过去。玉佩触手温润,在苏清婉白皙的掌心中,那古朴的云纹在灯光下似乎流转着极淡的光华。
苏清婉凝视玉佩良久,眸色深深,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玉佩……”她将玉佩递回,指尖竟有些微颤,“公子从何得来?”
“家传之物。”沧溟接过玉佩,重新系好,“苏小姐认得此物?”
苏清婉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荷塘,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三日前,青岚城西北三百里处,曾有异象冲天,月华如柱,伴有狐鸣。随后灵力暴动,有金丹修士交手的气息残留。”她缓缓道,“公子可是从那个方向而来?”
沧溟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路过而已,未曾留意异象。”
“是么。”苏清婉转过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那公子身边那位戴兜帽的姑娘,气息纯净中隐有妖异,虽极力收敛,但清婉身具清灵道体,对气息最是敏感……她,并非人族吧?”
厅内空气骤然凝滞。
沧溟体内灵力暗自运转,手已按上剑柄。
“苏小姐意欲何为?”
“公子不必紧张。”苏清婉摇了摇头,重新坐下,“若清婉有意揭穿或为难,方才在演武台上便可动手,何须私下相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青岚城近日暗流涌动,不仅有各方势力为招亲而来,更有一批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暗中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城主府亦在调查。公子与那位姑娘,此刻处境并不安全。”
沧溟目光微闪:“苏小姐告知这些,是何用意?”
苏清婉直视他的眼睛:“清婉可以帮你们遮掩身份,提供庇护,甚至……可以让你进入秘库,观看‘溯光镜’。”
条件呢?沧溟没有问出口,只是静静等待。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作为交换,清婉希望公子答应一事。”
“请讲。”
“若有一日,公子凭借这枚玉佩,寻得某种‘真相’,或到达某个‘地方’……请务必告知清婉。”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期待,有哀伤,还有一种深藏的执念,“这关乎清婉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或者说,因果。”
沧溟沉默。玉佩之谜,月璃身份,黑衣人的追杀,如今又牵扯到城主之女的因果……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巨大漩涡。
“我无法承诺一定做到。”他最终诚实道,“但若真有那一日,且不违背道义本心,在下愿尽力告知苏小姐。”
苏清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上清冷的气质,竟有几分少女的柔和。
“足够了。”她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递给沧溟,“这是城主府客卿令牌,可自由出入大部分区域,包括秘库。三日后子时,持此令牌到秘库外,自有人接应。至于那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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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坠:“这是‘敛息坠’,可助她进一步掩盖妖气与狐族特征。便当是清婉的诚意。”
沧溟接过令牌与玉坠,触手冰凉,皆是上品法器。“多谢苏小姐。只是招亲之事……”
“招亲不过是个幌子。”苏清婉语气淡然,“清婉自有道途,无意婚嫁。此番是为筛选可用之人,亦是为引某些人现身。公子无需挂怀。”
离开偏厅时,月色已上中天。
沧溟回到租住的小院,推开门,便见月璃抱膝坐在门内石阶上,兜帽滑落,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清辉。听到声响,她立刻抬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他瞬间亮起,像盛满了星光。
“你回来了。”她起身,很自然地贴近,小手抓住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
“嗯,回来了。”沧溟心头微软,将冰蓝色玉坠递给她,“戴上这个,能更好地隐藏气息。”
月璃接过去,好奇地看了看,依言戴在颈间。玉坠微光一闪,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果然淡去许多,连发间的狐耳似乎都更不明显了。
“我们暂时安全了。”沧溟简单说了与苏清婉的谈话,略去了玉佩细节与因果之请,只道对方提供了庇护与进入秘库的机会。
月璃安静听着,最后只问:“你会带我去吗?”
“会。”沧溟揉了揉她的发顶,“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冷静,不可妄动。”
月璃用力点头,然后将脸埋进他胸前,闷声道:“你在,我就不怕。”
沧溟身体微僵,终究没有推开。少女身上有清冷的月华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他想起废墟中她冰冷杀伐的模样,又看看此刻依偎在怀中的懵懂依赖,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三日后,子时。
沧溟带着月璃,凭借玉牌悄然潜入城主府深处。秘库位于后山一处隐蔽洞府,入口有阵法守护。一名黑袍老者已等在那里,验过令牌后,默然开启阵法。
秘库内并非想象中珠光宝气,反而古朴空旷,只有寥寥数十件物品悬浮在光罩中,每一件都散发着古老或奇异的气息。
黑袍老者指向深处一面悬于半空的青铜古镜:“那便是‘溯光镜’。每次使用需消耗灵石与使用者部分神念,且所见皆为碎片,真假难辨,心志不坚者易沉溺其中,公子慎之。”
沧溟谢过老者,与月璃来到古镜前。镜面蒙尘,边缘刻满繁复符文。
他按照老者告知的方法,将玉佩贴近镜面,同时注入灵力与一丝神念。
镜面忽然漾起水波般的纹路,尘埃散去,浮现出模糊景象——
那是一片无尽冰原,朔风如刀。一道纤细的银发身影跪在冰面上,怀中紧紧抱着一团微弱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是一枚玉佩的轮廓。
身影抬起头,容颜与月璃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成熟,眉眼间是亘古的沧桑与悲痛。她对着虚空嘶喊,声音却传不出来。冰原上空,有巨大的阴影掠过,遮天蔽日,投下毁灭的气息。
画面碎裂,又重组。
这次是一座燃烧的宫殿,雕梁画栋尽付烈焰。银发女子浴血奋战,九条狐尾通天彻地,每一次挥动都引得天地变色。她似乎在守护着什么……不,是守护着谁。宫殿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盘坐,周身环绕着与沧溟玉佩同源的云纹光华。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几道黑影的装束……竟与日前袭击沧溟的黑衣人极为相似!
银发女子最终力竭,九尾断其六,血染白衣。她在坠落前,将怀中那团包裹着玉佩的光晕奋力掷向虚空深处,口中似在念诵着什么咒文。目光最后望向宫殿深处那道身影,眷恋,决绝,无悔。
镜面再次模糊。
最后闪现的画面,是一个温暖的洞府。幼小的、只有一条尾巴的小银狐,蜷缩在一名青衣男子的掌心,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男子面容模糊,只腰间玉佩清晰可见,云纹流转。他轻轻抚摸小狐,将一缕带着月华气息的精纯灵力渡入其体内。
小狐舒服地眯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男子温柔的笑脸。
画面到此,骤然破碎。
“噗——”沧溟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神念剧烈震荡,眼前发黑。窥视过往碎片,对心神的负担远超想象。
“沧溟!”月璃惊呼,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琥珀色的眼眸剧烈动荡,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中冲撞——冰原、烈焰、断尾、血战、温暖的掌心……还有那枚玉佩,那枚此刻就在沧溟腰间的玉佩!
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封锁,嘶吼而出。她紧紧抱住沧溟,浑身发颤,银发无风自动,腰间束带光华闪烁,三条狐尾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显现。
“我的……是我的……”她无意识地呢喃,眼神时而混乱,时而涌现出与镜中银发女子相似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执念,“找到你了……这次,绝不……”
沧溟强忍神魂刺痛,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月璃!凝神!看着我!”
月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倒映出沧溟焦急的面容。那眼底深处的悲伤与疯狂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清澈,却带着浓浓的依赖与脆弱。
“……痛。”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沧溟擦去她眼角的泪,又抹掉自己唇边的血,“我们走。”
他收起玉佩,不再看那悬浮的溯光镜一眼,揽着月璃,迅速离开秘库。
洞府外,月凉如水。
刚才所见的一切,虽只是碎片,却已掀开了冰山一角。月璃的身份,玉佩的来历,那场惨烈的守护之战,跨越时空的追杀……还有苏清婉所说的“因果”。
沧溟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少女,她已恢复懵懂模样,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道心坚固,方能出离生死幻梦。可这幻梦重重,因果缠身,前路迷雾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