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破碎的刹那,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沧溟喉头腥甜,体内灵力几乎耗尽,持剑的手微微发颤。而那三名黑衣人已如饿狼般扑至,刀锋在月下闪着寒芒。
但银发少女比他动作更快。
“——滚。”
她轻启唇瓣,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裹挟着山岳般的威压。
话音未落,少女身后三条银白狐尾骤然暴涨,化作三道匹练般的月华长鞭,横扫而出。不再是先前混乱的冲击,而是凝练、精准、蕴含着千年血脉本能的高贵杀意。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胸膛塌陷,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沛然巨力轰飞出去,撞断远处半截残墙,生死不知。
为首那名黑衣人反应稍快,横刀格挡,却只听“锵”的一声,他那把淬炼多年的玄铁长刀应声而断。狐尾余势不减,抽在他护体灵力上,将他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倒退十余步。
他骇然望向场中赤足而立的少女——此刻她周身流淌着静谧而危险的月华,琥珀色的眸子冰冷如渊,哪还有半分刚才蜷缩颤抖的脆弱模样?
“不可能……你明明……”黑衣人首领嘶声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银狐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角尘埃。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沧溟。
月光下,她银发如瀑,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似凡尘之物。只是那双眼睛——明明灭灭,时而清澈懵懂如初生幼兽,时而又深邃得仿佛沉淀了万千岁月。而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沧溟,专注到令人心悸。
沧溟对上她的目光,心中莫名一紧。那眼神太过纯粹,纯粹得近乎偏执。
“你……”沧溟刚想开口,却见少女忽然凑近。
她比沧溟矮了半个头,踮起脚尖,几乎将脸贴到他胸前,小巧的鼻翼轻轻耸动,像是在仔细嗅着他的气息。三条狐尾无意识地在他身周轻轻摆动,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包围圈。
“……我的。”她满足地低语,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沧溟僵住。
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符箓,咬破舌尖喷上精血:“少主有令,此狐事关重大,带不走便毁掉!血雷符,爆!”
符箓瞬间燃尽,化作一道刺目血雷,直劈少女后心!此符威力足以重创金丹修士,歹毒无比。
“小心!”沧溟下意识想将她拉开。
但少女反应更快。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那道威势惊人的血雷,竟在她掌心前三寸处硬生生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然后,在少女轻轻一握拳的刹那——
“噗。”
血雷如气泡般破灭,消散无踪。
少女这才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满脸惊骇的黑衣人首领。她歪了歪头,眼神纯真得近乎残忍:
“你……吵到我了。”
话音落,她身后一条狐尾倏然伸长,快如闪电,洞穿了黑衣人首领的丹田。后者双目圆睁,周身灵力如泄洪般溃散,软软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做完这一切,少女收回狐尾,尾巴尖甚至还轻轻甩了甩,仿佛只是沾了点灰尘。她重新看向沧溟,眼神又变回了那种专注的、带着懵懂依赖的模样。
“你受伤了。”她忽然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沧溟嘴角未干的血迹。
指尖冰凉,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冷触感。
沧溟喉结微动:“不妨事。姑娘,你……”
“我叫‘月璃’。”她打断他,固执地重复,“月璃。你记住。”
“……月璃姑娘,”沧溟从善如流,“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敌人。我们须尽快离开。”
月璃眨了眨眼,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像小动物般贴近沧溟,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跟着你。”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沧溟看着被她攥紧的袖口,又看了看废墟中三名生死不知的黑衣人,心中五味杂陈。这狐族少女的实力远超预估,心性更是莫测,此刻看似温顺依赖,但方才那冰冷杀意与近乎本能的占有姿态,令他隐隐不安。
但他别无选择。玉佩之谜、黑衣人之袭、月璃的身份……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他,已被卷入其中。
“走。”
他反手握了握月璃冰凉的手指,带着她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三日后,青岚城。
作为南境三大修真城池之一,青岚城依山傍水,灵气充裕,城内修士凡人混居,市井繁华。近日,城中更是热闹非凡——盖因城主府三日后将举办招亲大会,为城主独女苏清婉择一良婿。
苏清婉,年方二八,天资绝色,更身具罕见的“清灵道体”,是绝佳的双修道侣人选。消息一出,南境青年才俊蜂拥而至,各大宗门世家亦派弟子前来,意欲联姻。
沧溟带着月璃,低调地混入城中。
他需要时间疗伤,也需要打探消息。那些黑衣人背后显然有势力支撑,而月璃的身份一旦暴露,必引来无穷麻烦。青岚城鱼龙混杂,反倒是暂时的藏身之所。
他们租下一处偏僻小院。月璃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好奇又陌生,像初入人间的精灵,总是安静地跟在沧溟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做一切事情——打坐疗伤、烹茶煮饭、甚至只是翻阅书卷。
她很少说话,但眼神从不离开沧溟。有时沧溟从入定中醒来,总会发现她就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三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望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那种专注,让沧溟时常感到脊背微麻。
“月璃,”这日午后,沧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可还记得自己的来历?为何会被那些人追杀?”
月璃正坐在窗边,伸手接住从屋檐滴落的雨水。闻言,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轻声说,“只记得……很冷。很痛。然后……你来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我的光。”
沧溟一时语塞。
月璃却已跳下窗台,赤足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许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沧溟温声道,“但你要答应我,在人前不可显露狐族特征,不可随意动用力量。你的身份特殊,恐惹祸端。”
月璃乖巧点头,身后三条狐尾光华一闪,竟真的缓缓收拢,最后化作腰间一条银色束带,看上去与寻常装饰无异。只是她发间仍有一对毛茸茸的银色狐耳,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最后只好用宽大兜帽勉强遮住。
“这样……可以吗?”她扯了扯兜帽边缘,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
沧溟心中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帽檐:“很好。”
月璃眯起眼睛,像被顺毛的小动物般蹭了蹭他的掌心………
招亲大会当日,城主府外人山人海。
沧溟本不欲参与,但打听到此次招亲不仅是择婿,胜者更可获得进入城主府秘库挑选一件宝物的机会。而据传闻,秘库中藏有一面“溯光镜”,可观过往碎片——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玉佩、关于月璃身份的线索。
他必须一试。
月璃执意要跟来。沧溟拗不过她,只好再三叮嘱她戴好兜帽,收敛气息。
招亲设在城主府外的“演武台”。台上已布置了阵法,可随意比斗而不伤及性命。高台之上,纱帘垂落,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端坐其后,应当就是那位苏清婉小姐。
台下,各路青年俊杰云集。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有道袍飘逸的宗门弟子,亦有气息沉凝的散修。众人或寒暄,或打量对手,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沧溟带着月璃,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月璃紧紧挨着他,小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角,琥珀色的眸子透过兜帽缝隙,警惕地扫视四周。
“第一关,测骨龄与修为。”主持的老者朗声道,“骨龄三十以下,修为筑基中期以上者,可入下一轮。”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按在一方玉碑上。玉碑亮起各色光芒,显示着年龄与境界。
轮到沧溟时,他上前伸手。玉碑亮起清光——骨龄二十二,筑基后期。
这成绩放在南境年轻一辈中已属上乘,顿时引来不少目光。沧溟面色平静,退回原位。
“下一项,文试。”老者宣布,“请诸位作答。”
题目并不复杂,多是修真界常识、心性拷问、以及对道途的理解。沧溟自幼流离,阅历颇丰,加上玉佩中偶得的一些古老传承见解,答得从容不迫。而不少世家子弟虽修为不错,但对道途感悟浅薄,在这一关便被刷下。
最终,百余名参与者,仅剩二十人进入最后武试。
“武试规则简单,”老者抚须道,“抽签对决,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最后三人。最后三人可面见小姐,由小姐亲自择选。”
抽签开始。
沧溟抽到的第一场对手,是一名青云宗内门弟子,筑基圆满修为,使一柄青钢长剑。对方见沧溟只是筑基后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请。”沧溟抱拳。
对方也不客气,剑光如虹,直刺而来。青云宗剑法以轻灵迅捷着称,这一剑确实得了三分真传。
沧溟却不闪不避,直到剑尖临身前三寸,才忽然侧身,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出鞘,贴着对方剑身一绞一引。
“铛!”
青云宗弟子只觉一股奇诡力道传来,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前冲。还未站稳,沧溟的剑尖已轻轻点在他喉前三寸。
“承让。”沧溟收剑。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哗然。一招制敌!
高台纱帘后,那道窈窕身影似乎微微前倾,多看了沧溟一眼。
接下来的几场,沧溟皆以精妙剑术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干净利落地取胜。他剑法并非大开大合,而是诡谲多变,时而如清风拂面,时而如疾雷破空,令人捉摸不透。渐渐,再无人敢小觑这名看似低调的年轻散修。
月璃在台下,看得眼睛发亮。每当沧溟取胜,她便会轻轻拽拽他的衣角,兜帽下的小脸露出浅浅的笑意,仿佛比自己赢了还开心。
最终,沧溟连胜四场,与另外两人一同站到了最后。
一人是玄天剑派真传弟子,名为“陆明轩”,金丹初期修为,剑气凛然,是此次夺魁最大热门。另一人则是青岚城本土世家“林家”的少主林风,筑基圆满,但家传功法诡异,擅用毒与暗器,前几场对手皆莫名其妙落败,令人忌惮。
“最后一场,三位可需休息片刻?”老者问。
陆明轩傲然道:“不必。”目光扫过沧溟与林风,隐含挑衅。
林风嘿嘿一笑,也不说话。
沧溟拱手:“请稍等。”
他转身走向台下角落,来到月璃面前。少女立刻仰起脸,兜帽滑落少许,露出那双清澈的琥珀眸子。
“很快回来。”沧溟温声道,伸手替她重新戴好兜帽,“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月璃用力点头,小手却还攥着他的袖子:“小心。”
“嗯。”
沧溟回到台上时,陆明轩与林风已分立两侧。三人呈三角之势。
“开始!”老者一声令下。
陆明轩率先发难,长剑出鞘,剑鸣清越,一道凛冽剑气直取沧溟——他竟打算先解决这个看似最弱的!
沧溟早有预料,身形如柳絮飘退,同时挥剑格挡。剑气相交,爆出刺目光芒。陆明轩不愧是金丹修士,灵力雄浑,沧溟虽卸去大半力道,仍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而另一边,林风并未趁机夹攻,反而阴笑一声,袖中飞出数点寒芒,竟是同时袭向两人!
“卑鄙!”陆明轩怒喝,回剑格挡暗器。那些暗器撞上剑气竟纷纷爆开,洒出绿色毒雾。
沧溟瞳孔微缩,屏息急退,同时挥袖以灵力震散毒雾。但就在这一瞬,林风鬼魅般贴近,一掌拍向他后心!
掌风腥臭,显然淬有剧毒。
危急关头,沧溟腰侧玉佩忽然微微一热。他福至心灵,竟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刺向身后空处——
“噗嗤!”
剑尖入肉的声音响起。
林风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他方才施展家传身法,明明已绕到沧溟视线死角,这一掌志在必得,岂料沧溟仿佛背后长眼,一剑正中他要害!
台下月璃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冰冷的银芒。她方才几乎要出手了。
陆明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手上不停,剑势愈发狂暴,招招直取沧溟要害。沧溟一边应付陆明轩,一边还要提防林风诡谲暗算,顿时陷入苦战。
数十招后,沧溟灵力渐有不支。陆明轩看准机会,长剑高举,浑身剑气凝聚,竟是要施展玄天剑派绝学“玄天一剑”!
这一剑若出,沧溟必败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道清冷女声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瞬间抚平了台上所有躁动的灵力。
纱帘掀开,一名白衣少女缓步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雪,正是城主之女苏清婉。
她目光扫过台上三人,最后落在沧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武试到此为止。”苏清婉淡淡道,“三位皆是人中龙凤。但招亲之事……清婉心中已有决断。”
她顿了顿,看向沧溟:
“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