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夜子时,玉佩便会自行吸纳月华,散发出朦胧清辉,将整个静室映照得宛如水晶宫阙。
这一夜,沧溟正以“凝神露”最后一丝效力淬炼神魂。
识海之中,月轮高悬。他以心念构筑幻境:先是繁华市井、人声鼎沸,再是幽深古林、兽吼阵阵,最后竟浮现出幼时家乡的模样——炊烟袅袅,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每一个场景都栩栩如生,五感俱全。他在幻境中穿行,心中默念“镜花水月,虚实相生”,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就在幻境即将转换至更深层心念时——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一道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带起一阵紊乱的灵力波动。沧溟心神一震,识海幻境如玻璃般碎裂,他倏然睁眼,身形已移至门边。
月光下,闯入者竟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衣衫褴褛,赤足沾泥,一头银白长发凌乱披散,发间赫然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只是那对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耳尖还在微微颤抖。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三条蓬松的狐尾无力地拖在地上,其中一条尾尖焦黑,似被雷火所伤。
“救、救……”少女抬起脸,露出一双琥珀色、此刻却满是惊恐与涣散的眸子。她的脸颊有数道擦伤,嘴角溢血,气息极其不稳。
沧溟心头一紧。狐族?这气息……似乎与苏九儿前辈同源,却更加稚嫩狂乱。
他正要开口询问,少女却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不……不要过来……我不是……我不是妖物!”
话音未落,她周身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月白光华!那光芒中蕴含着极其精纯却暴走的月华之力,以她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周席卷。
沧溟瞳孔骤缩,急速后退,同时双手结印:“镜花水月·障!”
一道半透明的虚幻屏障在身前展开,试图阻挡那失控的月华冲击。然而,这少女的力量远超预料——屏障只支撑了半息便轰然破碎,狂暴的月华如实质般撞在沧溟胸口!
“噗!”
沧溟喉头一甜,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他骇然发现,自己的灵力运转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仿佛被那月华之力“冻结”了经脉。
更糟糕的是,怀中的玉佩被这同源的月华之力一激,竟也嗡鸣起来,自主悬浮而起,散发出更加璀璨的清辉!两股月华之力在空中交织、共鸣,院中的月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疯狂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月白光茧,将少女和玉佩一同包裹在内!
“糟了……”沧溟强压伤势,试图召回玉佩,却发现心神联系被那光茧隔断。他更看到,光茧中的少女痛苦地蜷缩起来,三条狐尾狂乱舞动,她的身形在光影中竟开始模糊,时而呈现少女模样,时而又似要化作一只银色小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数道破空之声,伴随着厉喝:
“妖气在此!”
“果然还有同党!一并拿下!”
三道黑影落在院墙之上,俱是黑衣蒙面,气息阴冷凌厉,修为至少都在筑基中期以上!他们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光茧和沧溟。
“月华异象……与情报吻合!小子,交出狐妖和那宝物,饶你不死!”为首者声音沙哑,手中已多了一柄泛着绿芒的短刃。
沧溟心沉到谷底。外敌竟在此时寻来!而院中这突如其来的狐族少女,显然正处于某种失控状态,不仅无法成为助力,反而成了最大的变数。
光茧越发耀眼,内部的月华之力已浓郁到肉眼可见的银色液流般涌动。少女的呻吟变成了尖锐的狐鸣,那声音直透神魂,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混乱。
与此同时,沧溟感觉到自己的玉佩正在疯狂吸收月华,似乎……还在试图与少女体内那股暴走的力量建立某种联系?
“冥顽不灵!杀!”黑衣首领失去耐心,三人同时出手!一道绿刃刀芒、两根淬毒黑针、一片腥风掌影,从三个方向袭向沧溟,封死了所有退路。
生死一瞬,沧溟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试图控制玉佩,反而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引动这些时日苦修的月华之力与幻术领悟。
他身形骤然模糊,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整个小院出现了数十个“沧溟”的虚影,每一个气息都似真似幻,同时向不同方向移动或施法。
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幻术极限,以假乱真,惑敌耳目。
果然,三名黑衣人的攻击微微一滞,分散落向数个虚影。真正的沧溟则借此机会,身如游鱼,险之又险地从攻击缝隙中掠出,直扑向那仍在膨胀的月白光茧!
他不是要攻击光茧,而是要进去!既然玉佩与这狐族少女的力量产生共鸣,既然外敌已至、退无可退,不如行险一搏——或许,只有近距离接触,才能弄清这少女的状况,甚至……借助这两股共鸣的月华之力?
“找死!”黑衣人识破他的意图,怒喝连连,更猛烈的攻击尾随而至。
沧溟咬牙,将剩余灵力尽数灌注于护身罡气,硬抗了两道擦身而过的攻击,后背衣衫碎裂,血痕立现。
他终于触及光茧边缘——那月华之力看似狂暴,接触时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并未排斥他。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吞”入了光茧内部。
刹那间,世界变了。
外界的声音、杀气、院落景象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流淌的月华之海。银色光辉如水银泻地,充斥每一寸空间。在这光海的中央,那银发少女(或者说,介于少女与银狐之间的形态)悬浮着,双目紧闭,满脸泪痕,三条狐尾紧紧缠绕着自己。
而沧溟的玉佩,正静静悬浮在少女心口前方,散发出的清辉与少女体内涌出的银光交织、缠绕,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又像是在共同抵御着什么。
沧溟一进入,立刻感到两股浩瀚的月华之力将自己包裹。一股来自玉佩,温和而深邃,似在引导;另一股来自少女,狂暴、悲伤、恐惧、迷茫……种种激烈情绪混杂在力量中,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却强撑着盘膝坐下,将神识缓缓探出。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少女周身银光的刹那——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凌乱的情绪,如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识海!
幽暗的森林,奔跑,赤足踩过枯枝与尖石,身后是呼啸的追兵与冰冷的咒骂:“孽种!玷污血脉!”…
温暖的洞穴,一只优雅的银色巨狐轻轻舔舐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狐,低语:“记住,你的力量不是诅咒……”可画面随即破碎,巨狐被雷霆吞噬!
…陌生的修士,贪婪的目光,锁链加身,鞭挞与狞笑:“罕见的月华灵狐,还是幼体,价值连城!”…
逃脱,不停地逃,饥饿,寒冷,对月哭泣,体内那股力量越来越不受控制,它要出来了,要吞没一切……好痛苦……我不是怪物……救救我……
沧溟心神巨震,脸色苍白如纸。这些记忆碎片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太过强烈,几乎要撼动他刚刚稳固的神魂。他看到了这狐族少女(或许该称她为“小银狐”)颠沛流离、被同族排斥、被人类追捕的悲惨经历,也感受到了她体内那股与生俱来、却无法掌控的庞大月华之力正在反噬自身。
“原来如此……”沧溟喃喃。这并非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血脉之力暴走,叠加了长期恐惧压抑形成的心魔!
外界,黑衣人的攻击正疯狂落在光茧上,引起阵阵涟漪。光茧虽暂时稳固,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沧溟望向中央那蜷缩的身影,又看向与自己心神相连、正努力散发着安抚与引导之意的玉佩。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玉佩中的“那一位”(苏九儿提过的玉佩之灵),是否在尝试帮助这小银狐?而自己的《幻月天狐经》传承,同属月华狐族一脉,能否成为沟通与疏导的桥梁?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月华之海中并无空气),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幻月天狐经》基础法诀。淡淡的、属于他自身的月华气息散发出来,虽然远比眼前这两股力量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幻月天狐经》特有的韵律。
同时,他尝试以神识传递心念,不是强行镇压,而是如苏九儿教导的那般,以“水”之绵长承载,“月”之阴晴圆缺的意境去包容、去理解:
“你不是怪物……”
“你的力量,是天赋,不是诅咒……”
“恐惧与逃避只会让它失控……”
“试着……感受月华的宁静,它一直在那里,从未伤害你……”
一遍,又一遍。他将自己领悟的“镜花水月”中那份虚实相生、包容变化的意境融入心念传递,并引导自身微弱的月华之力,缓缓流向玉佩,再通过玉佩的清辉,柔和地渗入小银狐周身狂暴的银光中。
起初,毫无反应,狂暴的银光甚至试图反击。沧溟神魂受创,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持续地、温和地输出那份理解和引导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那狂乱舞动的三条狐尾,微微停顿了一下。
紧闭的双眸,睫毛颤动。
心海之中,那无尽的恐惧与痛苦的浪潮里,似乎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散发着宁静月光的石子。
蜷缩的身影,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丝。
而沧溟怀中的玉佩,清辉大盛,内部仿佛传来一声悠远的、欣慰的叹息。
光茧之外,黑衣人的攻击越发急促。光茧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似乎随时会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