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过去三十年在现实世界接受的教育为基础,景佐对夜之城的评价大约是:“资本主义无序发展到极致状态的产物”。
什么法律公义,什么舆论监督?哪有那么多社会道德和公平正义,说白了都是资本家之间的“内斗”。
如果不是因为“内斗”,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做有利于荒坂美智子实现她的私心,生物技术公司的丑闻几乎不可能以如此全面、彻底的方式被曝光出来。
就象凡妮莎所预言的那样,相关参与者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灭口,导致丑闻信息变成只有物证而没有人证的所谓“一面之词”。不用多久,执法机构就会以“事故”为名草草结案。而在时间的冲刷下,“事故”最终会变成又一个让人愤怒、不满而又无可奈何的故事。
除了亲友,没有人会记得那些无辜死亡的受害者。
将这些话讲给希里听的时候,景佐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让双方之间不至于因为自己身上的某种“气味”而继续尴尬下去;可没想到的是,少女听着听着,忽然就彻底沉默了。
她抱着手臂趴在茶几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而且无意识中还不断地想让自己缩得小一点,更小一点,好躲避酒吧里无处不有的噪音和躁动;似乎唯恐这些嘈杂的声音会打扰她回忆中的另一个世界。
景佐停止了讲述,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希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左颊的伤疤分外醒目。这个少女的人生就象她的这张脸,原本精致、美丽,总是备受呵护;结果突然有一天,她曾经的世界就被彻底撕裂,并且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种静静的陪伴本应该是美好的。虽然周围的环境嘈杂吵闹,让人心绪不宁,但不防碍卡座这一角小小空间的安宁与美好;结果这种美好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给打破了。
拿起来一看,帕南打过来的。
景佐顺便看了眼时间,把电话接起:“嘿,帕尔默小姐,你要是为了上次吵醒你的电话而故意报复,现在这个时间还早了点……”
“少他妈废话,没听到我这边打得沸反盈天了吗?”帕南是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因为她自己也不会要求别人对她客气,“快点儿过来帮忙,我这儿需要人手。”
“什么地方?危险吗?”景佐起身就走的动静惊醒了希里,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时间消化了最后两句话的内容,随即起身跟上。
听筒里传来帕南急切但并不慌张的声音:“就在进城的路口,红峰边上,你应该知道这地方,离日落汽车旅馆不远。”
“我知道。”景佐听到了身后希里跟上来的脚步,想了想没阻止,而是继续对着手机说话,“那里有一个垭口,从汽车旅馆直接入城的话,那里是必经之地。”
“对,我们就是在那个垭口遇到的袭击。对方火力太猛,现在我们正往南边垃圾场撤退。那边地形复杂,可以拖一点时间。”帕南顿了顿,语气稍稍变得急躁,夹带着满腔怒火,“我们这边有不少非战斗人员,老人、孩子,他们根本不给人留活路,你们最好快点。”
“敌人的身份,你们有多少人?”景佐语速很快。
“公司狗,装备精良,不知道具体是谁。至少三个作战小队,可能有十五个,或者二十个;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这个数,不过有一半是非战斗人员。他们也是流浪者,不过不是阿德卡多,是另一个部族的,你过来的时候认清楚点。”帕南的回答同样快速,且条理分明。
“知道了,撑住,最多二十分钟到;保持连络。”景佐上了车,挂断电话的同时,希里已经在副驾驶座上坐好了。
皮卡车飞一般驶离来生酒吧,无视了沿途的红绿灯与所有交通规则,在车流中急速穿梭。街道两旁的路灯、gg牌的霓虹灯如流星般向车后飞速倒退、消失。
“是朋友?”希里问。
“阿德卡多的人,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阿德卡多,帮过我不少忙;不过你上次去他们营地没见到。”
希里点点头,不再多问。以猎魔人的行为准则来说,既然被定性为朋友,那对方遇到难处就应该帮忙。
愿意真心跟猎魔人交朋友的,每一个都值得珍惜。虽然希里还不能算一个猎魔人,却深受猎魔人的思维习惯影响。
从小唐人街穿过歌舞伎町和宪章山,景佐走的是最近路线,果然在他承诺的二十分钟时限内抵达红峰附近的路口。
夜之城是一座滨海城市,相较于沿海平坦且低洼的地形,城市的东部边缘紧邻山地,地面几乎是陡然间拔高了七八十米;出城的公路在这里要经历很长一段爬坡路,直到翻过丘陵之间的垭口,地形才会重新回归平坦。
垭口边上有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在海风千万年的侵蚀下,裸露出土层下方红赭色的岩石,因此称为红峰。
景佐抵达的时候,路口已经有警灯闪铄;ncpd的巡警封锁了通往南边垃圾场的小路,并强势拒绝任何人瞎打听。
这让景佐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这帮警察不象是来处理公路暴力袭击案的,倒更象是来帮忙清场,好方便某些人行动的。他拨通了帕南的电话,接通的刹那,听筒里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好似对面的话筒正对着一支正在不断射击的突击步枪;景佐甚至能分辨出那是军用科技公司出产的“阿贾克斯”动能突击步枪。
“我现在有点忙!”帕南的声音夹杂在枪声中,脱口而出的都是火药和硝烟的味道。
“ncpd封锁了去垃圾场的路,你们那边有看到警察去救人或者抓人吗?”
“屁的警察,这里打了半天,条子的影都没见着。”听筒里又传来一声爆炸,几乎改过了帕南的声音。
“我知道了,警察跟那帮人是一伙的,负责在外围清场。”
“那你能进来吗?”
“再坚持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听出对面情况不妙,景佐果断地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死。
皮卡车的轮胎与路面之间摩擦出刺耳的杂音,车头一转径直下了路面,从公路外的野地绕过警方巡逻车的封锁,直奔南边而去。
几个巡警大呼小叫,扩音喇叭里刚喊了半句:“ncpd命令你……”就听皮卡车驾驶座的车窗外骤然爆出一团火光。六发子弹倾巢而出,扩音喇叭瞬间哑火;与此同时,封路的三辆警车每一辆都至少有一个轮胎瘪了下去。
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警察全都做了滚地葫芦,连滚带爬往车头引擎后边躲。等他们惊魂甫定再探头往外看时,闯关东的皮卡车只留下一屁股的烟尘,早就不见了踪影。
从大路拐上小路,眼前这条柏油路几乎呈一条直线,笔直地伸向垃圾场深处。
铁锈味、腐臭味、橡胶燃烧的焦臭味,各种各样你能想象的垃圾场中的古怪味道扑鼻而来。越往里开,道路两旁的垃圾就堆得越高,很快就屏蔽了向两边更远处张望的视线。
幸好,前方远处传来枪声阵阵,为景佐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