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积上来说,夜之城的垃圾场堪比任何一个城区;往前追朔,至少能追朔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也就是荒坂塔核弹爆炸之后的混乱期和重建期。
所以,这个地方不仅限于生活垃圾,还包括城市重建期大量产生的建筑垃圾;而建筑垃圾的一大优点就是它们都很坚固,很适合充当掩体。垃圾场的另一个好处是地形复杂;虽然去往垃圾场管理站的道路是一条直路通到底,可一旦离开道路,此起彼伏的垃圾山就形成了大量视野盲区。
帕南一伙人就是利用以上两个“优点”边打边逃,一直拖到景佐这个救兵入场。
当看到远处路面上停着七、八辆不同风格的汽车,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景佐也停落车,和希里一起摸黑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的潜行。两人都同样身手矫健,对常人来说无处落脚的垃圾山,他们却是如履平地,悄默声地就爬上其中一个“山头”。
远处的战场只闻枪声,不能见人,唯一能看到的是开枪时的枪焰和爆炸火光。
景佐没有急着入场,而是举起望远镜,打开了夜视模式。朝着枪焰闪铄的位置稍作搜索,一群穿着深黑色作战服、防弹衣的作战人员一览无遗,全都背对着他和希里。
正前方两个“山头”上各自分布有三个人,都是一杆“阿修罗”狙击枪,同时搭配两支“sor22型”远射精准步枪的组合,充当远程压制火力;而在“山头”中间和两侧更远的地方,又各有三支小队向前渗透,每个小队三、四人不等,在压制火力的掩护下向前穿插包抄。
就象帕南说的,这种统一制服、远近火力搭配得宜且战术娴熟的家伙,除了官方武装力量下场,就只能是公司狗了。
景佐再次拨通了电话。
“你到底来了没有!”帕南的声音比前两次都焦躁;或许是撑不住,亦或许是已经出现了伤亡。
“我到他们背后了,计数十秒钟,先去把对方两个高处的压制火力干掉。你注意他们向前穿插的小队,我能看到三支,每支三到四人不等;以他们高处的火力为中点,左中右三个方向都有。”
“知道了。十秒钟后停止向高处射击……。”帕南几乎迫不及待,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而是保持着实时联系。
景佐一只手屈伸手指计数,另一只手朝希里打着手势示意:“两个山头,我左,你右,不要留手,全都杀掉。记住,后脖颈的颈椎是唯一能确保一击致命的弱点。”
希里点点头,反手抽出了背后长剑。
话说完,刚好无根手指屈伸了两轮,十秒钟到。两人的身影同时从藏身处消失;不同的是希里直接闪现在右方山头,而且是现身在其中一个精准步枪射手头顶,凌空一剑斩下。剑锋与脖颈接触,先是切进肉里,紧接着就传来金属的触感与摩擦声。原本足可斩断脖子的一剑,这次只切开了一半,但已经足够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
枪声掩盖了长剑的砍击声,希里落地站稳,视线落在了第二个目标身上。
另一边,出于某种“身体原因”而不乐意使用传送门的景佐充分发挥了他在速度上的绝佳优势。一道残影掠过近三十米的间隔,高低不平的垃圾没有防碍他的脚步;仅仅比希里略晚一些,当长剑悄然砍向第二根脖子的时候,景佐手里的爪刀也扎进了第一个目标的后脖颈。
紧接着,左轮枪也响了。一连六枪,枪枪爆头,弹孔全都落在目标头部下半区靠近脑干的位置。归他处理的另外两个目标应声扑倒。
左轮枪的枪声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希里所在“山头”上最后幸存的武装人员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转头看过来的瞬间,一柄长剑从他身后砍下,带走他生命的同时,也解答了他的困惑——原来是有敌人摸到我们身后了。
“压制火力解决了。”景佐对这电话说了一声,“中间的渗透小队归我,你们负责两边的。还是十秒钟。”
“明白!倒计时,十、九……”
这帮袭击者虽然装备精良、战术娴熟,却都只是寻常战斗人员,并没有超常规战力坐镇。短短两分钟,三支向前穿插的小队全军复没。景佐甚至特意留下了两个活口。
“还是你靠谱啊,伙计;蝎子、米契那帮人现在才走到半道呢!”战事结束,帕南身上的焦躁情绪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平时大方热情的模样。
“他们是谁?”景佐指着她身后的一群人;他们大约有十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至少四个人身上带着枪伤,其他刮擦之类的小伤几乎人人都有,极为狼狈。
“应该是红赭石部族的。”
“应该?”景佐神色古怪。
“刚认识,他们说是红赭石的,身上的徽章也都对得上,所以应该就是了。至于每个人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哦,我知道一个。”帕南大大咧咧地冲人群那边喊着一个名字,“尼尔斯,过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身后紧跟着过来一个年约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两人装扮相似,身上的衣着打扮都带着浓郁的流浪者风格,胸前和手臂的徽章是一个红赭色山头为主体的图案。
“来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景佐,这回多亏他帮忙,还有……这个姑娘我也不认识。”
估计是觉得帕南这互相介绍的工作做得挺好,两边人竟同时沉默了。
“你可以叫我希里。”少女笑着说;看上去她似乎挺喜欢帕南的性格。
有了希里开头,双方的交流终于得以继续进行。
“我是尼尔斯……”年轻人话没说完,他背后的中年人就立刻接口,而且接管了局面:“我是博尔,这个家族的族长,也是尼尔斯的父亲。你们救了我们整个家族,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对你们的感谢。”
“不必客气,帕南找我来的。”景佐大手一挥,把人情送给了女流浪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红峰路口碰到他们被人袭击,如果两边人都拿着枪就算了,我肯定绕着他们走;可是被袭击的人里边还有老人、孩子,那就不一样了。”帕南朝景佐耸耸肩,两人同时看向博尔父子。
“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我们根本不认识。”博尔眉头紧锁。
“那就问问好了。”景佐朝脚下两个俘虏踢了一脚。这两个人都被折断了四肢——包括金属义体,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问也没用,肯定没老实话。我们也没时间慢慢问,说不定ncpd的人马上就来了;他们刚才可是帮着这伙人清场的,来了准没好事。还是把他们身上的通信芯片都拆下来,一个个查过去总能查到点端倪;至少,他们当中总得有人带着任务简报吧?”帕南对这种事表现出丰富的经验。
“也对,那就宰了吧!”景佐猜到这是心理攻势的一部分,于是满口附和,说着就掏枪。
“荒坂不会放过你们的……”面对枪口,两个俘虏都没有求饶,其中一个俘虏甚至硬气地诅咒了一句。
“荒坂的人?”景佐转头看向流浪者父子。
博尔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们从来没跟荒坂打过交道,我们是生物技术的雇员……”
又是生物技术?景佐心里疑惑,枪口朝下顶着说话那个俘虏的脑门:“你们为什么要袭击生物技术的雇员?”
“呸!”两个俘虏各自以相同方式表达了轻篾和拒绝;回应他们的是“砰砰”两声枪响,脑浆子迸了满地。
“妈的,最烦这帮武士道!”景佐骂骂咧咧。
虽然俘虏不开口,但是正如帕南所料,通信芯片上果然找到了线索。
“这帮人是荒坂公司下属安保公司的员工……说是公司狗,其实挂在虎爪帮,什么脏活都干,跟夜之城最龌蹉的雇佣兵没什么差别。”帕南拔下芯片交给了博尔,“有意思的是他们是受生物技术的乔安妮·科奇雇佣来杀你们的。”
“他们两家的董事会都吵得不可开交了,底下人还能做生意呢?”景佐只能感慨资本果然只专注于利润。
相较于景佐事不关己的调侃,红赭石流浪者们的反应就丰富多了;既有难以置信的愕然,也有不明所以的慌乱。
景佐隐约明白了点什么,问:“你们接受乔安妮·科奇的雇佣,是准备干什么?”
“一些后勤,运输工作;她说入职之前要对我们进行全面训练,公司会安排入职体检,预防防疫,还会帮部族的老人、孩子治病……”
“拉倒吧,哪家公司会这么大方,什么都没干就给你们这么多好处?”帕南嗤之以鼻,“肯定没安好心。”
“可……可为什么呢?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们还有一条命。”景佐打断了他们漫无目的的讨论和猜测。
“看来你知道点什么?”帕南问。
“就在半个小时前,也就是你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夜之城几个新闻台同时曝光了生物技术搞抗生素药物测试失败,导致大量测试人员死亡的丑闻;这个抗生素从研发要到测试,都是那个雇佣你们的乔安妮·科奇负责。”
景佐只说了个开头,帕南就猜到了结尾:“哈,我懂了!尼尔斯他们部族就是预备做下一次药物测试的人,什么入职体检、预防防疫,那是骗你们去试药呢!估计以前的受害者也都是同样套路骗过去的,现在丑闻爆光了,生物技术赶着做切割,尼尔斯他们就成了潜在的知情者,是必须清理掉的人证。”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景佐附和着点了点头。
这帮红赭石部族的家伙,大约只是遭了池鱼之殃;或者换个角度来想,也可以说他们是因为荒坂美智子的计划而间接得救了。
当然还得是他们运气好遇见了帕南,又召唤来了景佐,否则依然难逃一死。
“妈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尼尔斯勃然大怒,“咱们的找生物技术,找那个乔安妮·科奇要个说法。”
“不,不能冲动,孩子。”与年轻气盛的儿子不同,博尔显然更谨慎,有更多的顾虑,“我们没有能力和公司正面对抗……”
“可我们已经死了人,就在刚才,克里斯的车就在我们眼前被炸得粉碎,你没看到吗?”
“冲动行事只会害死更多人……”
父子二人迅速爆发了激烈争吵。
景佐默默退了几步,朝帕南挤眉弄眼:“看到他们父子两个,你就没有什么感想么?”
“我能有什么感想?”帕南反问,似乎预料到景佐嘴里没什么好话,神色很是不善。
景佐似笑非笑:“可我一看到他们,就立刻联想到了你和索尔……也不知道为什么。”
“滚!”帕南两眼一瞪,转身就走,走没上几步又转头,“过来,跟我走!”
这一惊一乍、反反复复的,让景佐莫明其妙:“干什么去?”
“老卡西给你做的枪就放在我车上,你还要不要了?”帕南没好气地问。
“要,要!”景佐赶忙跟着走,也借机远离了吵架的父子二人。
帕南的车停在数百米外,就在拦住路面的那一大堆车子中央。走近一看,车身上遍布弹孔,打得跟马蜂窝似的。光从眼前的景象就能脑补,当时这位女流浪者是拿自己的车阻挡追兵,为红赭石部族的老弱争取逃跑时间。
这倒让景佐不由担心起来,生怕老卡西费时几个星期的作品一枪没放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