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希里的异常,景佐并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像真正新认识的朋友那样开始寒喧。聊天的内容从“你老家是哪儿”、“你今年多大”、“怎么来的夜之城”,逐渐扩展到“你为什么要一直背着一把剑”、“在夜之城生活是否习惯”、“如何在夜之城谋生”之类;听似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实则已经在不动声色间完成了许多次旁敲侧击。
少女一开始有些拘谨,但是在景佐的“诱导”下逐渐放开,于是很快暴露出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无知;这种陌生和无知很多时候直接体现在许多涉及生活常识的问题上,而她对自己迅速暴露的事实却全不自知。
她就象一个与现代社会脱节的人,一如她这一身装扮的风格,某些常识仿佛还停留在中世纪晚期到文艺复兴初期这么个时间段。
“你老家那边很多人日常还会骑马的吗?”
“也不是很多人,穷人……我是说家境不是很好的人,根本养不起马;你知道,好马是很贵的。”
“你小时候的剑术训练那么严苛吗?为什么现在还有人专注学习冷兵器的?”
“也许……是某种传统?”
“你喜欢这种传统吗?如果是为了战斗,那么我觉得这种传统应该被淘汰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是说我老家那边的人;其实我本人是很喜欢这种传统的,不过我大概会是最后一代接受类似训练的人了。”
“看得出来,你们也不完全都是传统,你的烟熏妆就很漂亮……”
“是吗,这是特莉丝教我的,她……既可以说是我的阿姨,也可以说是我的姐姐。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虽然是长辈,但看上去还是很年轻的那种……”
不同于景佐在先入为主之下的留心观察,帕南和希里聊得热火朝天,对少女话语中的一些漏洞,以及在某些问题上的避而不谈完全不以为意。
女流浪者似乎轻易接受了希里对自己身份的塑造,认为她就是一个从遍地牧场的落后畜牧业地区来到大城市讨生活的年轻女孩;和其他怀揣着发家致富、出人头地梦想来到夜之城闯荡的人没什么两样。
景佐旁观者清,知道帕南同样对希里的身份起了疑心。不过她的疑心还处在某种“正常范畴”之下,或许也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比如景佐——才会产生如此离奇的猜想。
等离开的时候,帕南使了个眼色,景佐心领神会,找了个借口说:“帕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你换辆车?”然后就跟着一起出来。
来到隧道口,帕南问:“你发现没有,这孩子没说实话?”
“听出来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自然养殖的畜牧业都已经被工业圈养打垮淘汰了,哪里还有那么大的畜牧区,有那么多人靠自然畜牧生活?养牛都活不了,还养马?”景佐轻声说道。
“你怎么想,探子?骗子?”
“骗子倒是不怕,至于探子,谁派来的呢?谁家派个探子,还找不会说英语的小姑娘,再打扮成中世纪猎人的模样?你说她在玩spy倒更容易让人相信。”
“你心里有数就好。”帕南走到车旁,“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回城里。荒坂越想隐瞒,越能说明克隆人实验项目的秘密至关重要;纳什这条饵倒也不算白扔,鳄鱼既然被惊动了,水面就很难再保持平静。那个项目的参与者肯定还会出事。”
“那你小心点,别再让鳄鱼咬了。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对了,为什么找我换车?”
“这辆车在圣多明戈出现过,虽说不一定就落入荒坂视线,但小心点总是好的。我跟重锤交手的时候,鬼知道有没有荒坂的无人机在高处监视着呢?”景佐顿了顿,“你不会跟卡西迪一样,自己的车坚决不让别人碰吧?他把车当老婆,你把车当老公?”
“滚!”帕南将加利纳的车钥匙丢了过来,“我的老公还在营地里改造,不是这辆。”
“还真有啊?”景佐大跌眼镜。
“当然,车是每个流浪者的第二生命。我那辆麦基诺已经换了引擎和底盘,正在复盖装甲,不用多久,车顶上还会出现一门全自动防空炮;除了架子,其他全是新的,到时候让你开开眼。”帕南的语气活象是眩耀自己找了个好男人。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到场。”景佐笑嘻嘻地;回应他的是帕南从车窗里伸出来的中指,竖得笔直。
回到隧道里,景佐问希里:“我准备回城里,你呢,有什么打算?”
希里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好一会儿后才说:“我能跟着你吗?我有个朋友,路上跟我走散了,我得在这里等他。”
“他知道你在夜之城?你们有联系方式吗,比如电话什么的?”景佐的问题里依然埋着陷阱。
“不,没有……他知道怎么找我,我是说,他知道我在这里,会来找我的。”
“那行,咱么该出发了。”景佐招呼少女上车。
回城的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景佐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是故乡的方言吗?”
“对,你听不懂吧?你们这儿的人都听不懂,之前我也挺苦恼的。”希里丝毫没意识到对方又开始了话题引导。
“只有同样来自故乡的人才能听得懂。”
“当然。”
“但是一种语言说的人多了,不同地方的口音总会有不同吧?有时候我也挺头疼那些口音重的人,甚至怀疑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英语。”
“恩,我的故乡也是,各个地方的口音差别很大,但是认真分辨都能听得懂。”
“口音有差别,但语言是通用的,对吧?用正式一点的说法,这叫官方语言,走出家门和外人交流,尤其是跟政府部门机构打交道,就得说这个。”
“对呀!”
说到这里,景佐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希里?”
“恩……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对吗?”景佐的眼睛一直看着路面,但依旧能感知到身边少女的身体和情绪变化;她突然挺直了后背,从表情到肢体,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