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楚留香站在“老孙酒铺”门前,手按玉箫。
三天前他路过这里时,这面旗还是白的。现在它黑得像浸过油,边缘已经发脆。
后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面上。
他翻身下马,轻步绕到侧墙。砖缝里有新刮的痕迹,墙角堆着半截烧焦的木头,还有未燃尽的布片。他蹲下,从灰烬中捡起一角残布——深青色,织法紧密,和孙七尸体手里攥着的那块一样。
他翻墙而入。
灶台还有余温,锅底残留着黑色糊渣。他伸手探了探,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油污。墙根处有个暗格,撬开后只找到半枚脚印,鞋底纹路粗犷,是北疆牧民常用的牛皮靴。
楚留香直起身,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堆柴火上。
他走过去拨开干草,抽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袍。袖口绣着蝎形血纹,针法粗糙,颜色浮于表面。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气,只有劣质染料的刺鼻味。
这不是魔教的人穿的。
这是刚做出来、还没来得及穿上的。
他把黑袍塞进包袱,顺着排水沟往里走。地窖入口被一块石板盖着,边缘泥土松动。他掀开石板,跳了下去。
里面没人,但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还有一只脱了一半的靴子。他顺着通道往前,拐角处站着一个蒙面人,正要拉开一道暗门。
楚留香出手如电,一掌切在他颈侧。那人软倒前,他已扯下面巾。
是个通译。脸型扁平,鼻梁低宽,典型的北狄边缘部族长相。腰间挂着一块商队令牌,刻着“瀚海行”三字。
“谁让你们冒充魔教?”楚留香压低声音。
那人挣扎着摇头。
楚留香从锦囊取出一根狼毛,抵在他眼皮上:“你身上有这种毛的味道。沙背狼,只出没在北狄戈壁。你们用它的毛做披风,也用来下毒。”
通译瞳孔一缩。
“有人给钱,让我们在义庄留下记号。”他终于开口,“说只要画蝎子,洒点血,再把黑袍丢在显眼地方就行。”
“主使是谁?”
“没见过脸。每次交接都在夜里,银子从墙外扔进来。”
楚留香盯着他:“你们运的货里有问题。”
“稻种……掺了东西。我们只管送,不问内容。”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北狄文编号。楚留香收下,点了他昏睡穴,将人拖进角落。
走出地窖时,天已近午。
他拍掉身上的灰土,把黑袍和纸条一起封进油布包。
线索指向北狄。
不是魔教。
是有人想让所有人以为是魔教。
苏挽月站在药庐中央,桌上摆着四只瓷盘。
每只盘里都盛着从死者胃中取出的残渣。她用银针逐一挑开,逐滴滴入不同试剂。前三份反应微弱,第四份——孙七的——滴入第三种药水后立刻泛起紫红泡沫。
她拿起放大镜细看。
泡沫中有极细的纤维,呈淡红色,质地坚韧。她剪下一小段,放在火苗上烧。
没有焦臭,反而散发出一丝辛辣气息。
这是赤脊苓。
北狄戈壁独有的毒草,中原从未见过。
她立刻翻出医典,在夹页中找到一段记载:“赤脊苓,生大漠裂谷,服之三日,体枯如槁,血凝如脂。”
和死状完全吻合。
她迅速写下验毒结果,封入竹筒,交给门外等候的信鸽。
随后她取出四具尸体耳后的红斑样本,用显微针提取组织液。当液体滴入特制药剂时,所有样本都浮现出细微颗粒——那是虫卵分泌物,与赤脊苓混合后毒性倍增。
传播途径清楚了。
毒不在饮食中。
是在接触时通过皮肤渗透。
新种子表面附着毒粉,试种农官触摸后毒素进入体内,潜伏两到三日发作。
她提起药箱,准备亲自去官仓取样。
刚出门,迎面撞上一名仆役。
“姑娘,外面有人等您。”
她跟着走到院门,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楚留香的脸。
“我抓到了假魔教的人。”他说,“他们受雇栽赃,真正的毒源来自北狄商行。”
苏挽月递出竹筒:“我确认了,死者胃中有赤脊苓。毒是通过种子传播的。”
楚留香接过竹筒,快速扫了一眼内容:“萧玄已经带人去查北狄商行。”
“必须尽快查封所有库存。”
“他已经动手了。”
北狄商行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尊石狼。
萧玄站在门前,手持圣旨,身后是二十名亲卫。
他一脚踹开侧门,率人冲入仓库。
成袋的占城稻种整齐码放,外包装完好。他下令拆开十袋,逐一检查。前九袋无异,第十袋底部麻布有轻微凸起。
他割开夹层,发现一层细粉,颜色微红,带有颗粒感。
“取样。”
随行文书用瓷瓶装好粉末,贴上封条。
接着他们在账房搜出一份货单,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一串北狄文编号,与楚留香从通译身上拿到的那张纸条完全一致。
萧玄冷笑。
证据链闭环了。
毒种由北狄商行输入,伪装成正常贸易,实际掺入赤脊苓毒粉。通过户部推广渠道分发, targetg 接触者。
目的不是杀人。
是制造恐慌,摧毁新政,动摇国本。
他收起货单,命人查封全部货物。
苏挽月离开医仙谷,抱着药箱往东宫方向走。
楚留香跟在五步之外,手始终没离玉箫。
街角转出两名巡逻禁军,点头示意后走远。
就在她抬脚踏上石阶时,一道寒光从斜巷飞出,直射咽喉。
楚留香耳朵一动,立刻扬手掷出手中酒杯。
瓷杯在空中撞上银针,发出清脆一响。银针偏转,钉入墙缝,尾端微微颤动。
两人同时冲过去拔针。
针尖微弯,槽内残留着褐色粉末。苏挽月用银签刮下一点,放入试剂瓶。液体立刻变成紫黑色。
“是赤脊苓混合剂。”
她又取出放大镜看针身。
“针是从耳后刺入的。和所有死者伤口位置一致。”
楚留香盯着墙缝:“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查。”
“而且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这针不是随便做的。”楚留香把针收回锦囊,“是专门用来杀人灭口的工具。”
苏挽月点头:“能拿到这种针的人,一定参与过早期试验。”
“或者……就是设计者。”
楚留香不再说话。他把锦囊贴身收好,与苏挽月并肩前行。
回到小院,他摊开地图,将狼毛、银针、纸条编号一一摆放。
狼毛来自沙背狼,出现在北狄牧民披风上。
银针样式特殊,与尸体创口完全吻合。
编号指向北狄单于近卫署。
三者交汇点,在南境与边关交界处,有一座废弃屯粮点,标记为“黑石坡”。
他用炭笔圈出位置。
然后取出通译供出的路线图,比对商队行进轨迹。
所有运输路线,最终都通向那里。
他吹熄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