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灯油快烧尽了,楚留香坐在桌前,手指捏着一根灰白色的狼毛。他把毛尖凑近烛火,轻轻一烤。毛发卷曲,末端浮出一点极细的白色结晶。
他放下狼毛,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边缘残破,右下角写着“北境边关”四个小字。他用指尖摩挲着图上一处标注——白骨滩。那里是沙背狼唯一的栖息地,而这种狼只在盐碱地活动。结晶正是来自那种土壤。
他把狼毛和结晶并排放在纸上,又抽出一份商队路线图。两条线铺开,一条是已知的商路,另一条是他刚刚画出的运输轨迹。所有路径最终都绕向同一个点:黑石坡。
黑石坡本应是废弃屯粮点,但商队从未在那里卸货,也没有登记入库记录。可每一次运输结束后,都会有少量物资消失。他盯着地图,用炭笔将三点连成三角形。中心重合的位置,正是黑石坡的地底结构空洞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他没有关窗,而是取下腰间玉箫,轻轻敲了三下窗框。这是他与外线探子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落下一封信。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简图,标出了黑石坡外围的巡逻间隔时间。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夜间第三班最松懈。
他把信烧掉,重新坐回桌前。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铁靴声,也不是太监的小碎步,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轻响。
门被推开。萧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瓶中装着红色粉末,是查封稻种时提取的毒粉。
“你那边有结果?”萧玄问。
楚留香点头,“狼毛确认来自沙背狼,只生活在白骨滩一带。结合商路轨迹和地形图,敌方囤积点就在黑石坡。”
萧玄把瓷瓶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东西。”
他打开瓶塞,用银针挑出一撮粉末,均匀撒在玉盘上。再滴入一滴无色药水。粉末散开,形成一层薄膜。晨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膜面。
隐约可见一些极小的符号嵌在其中。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萧玄闭眼。脑海中闪过一段记忆。那是他在冷宫自学异族文书的日子。北狄文字复杂,多为象形与音节混合。但他曾见过军令格式,知道开头常用“秋霜降时”作为起始语。
他睁开眼,逐字对照。第一个符号代表“秋”,第二个是“霜”,第三个是“降”。接下来三个字连读为“铁蹄踏关”。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句是“粮尽人自乱”。整句话完整浮现:秋霜降时,铁蹄踏关,粮尽人自乱。
末尾还有一个图案。简化版的狼头图腾,仰天长啸。那是北狄单于的私印标记。
“他们打算在秋收后动手。”萧玄说,“等新粮入库,旧粮耗尽,百姓无食可吃。那时边关一破,内乱即起。”
楚留香看着沙盘上的黑石坡模型,“那里不只是藏粮。我怀疑地下建有通道,连接北狄边境。他们可能已经运进了武器和火药。”
萧玄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小旗,插在黑石坡位置。又取出一支红笔,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必须尽快上报皇帝,调兵封锁。”
“现在去?”
“立刻。”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时停下,“你刚才敲了三下窗。”
“对。”
“是收到消息了?”
楚留香从怀中取出那张巡逻图,“黑石坡守卫规律已查明。夜间第三班只有四人巡哨,间隔半个时辰。”
萧玄点头,“我会让郭靖准备人马。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打算进。”
“那你做什么?”
“我去看看风向。”
萧玄皱眉,“风向?”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气味。我能闻出来有没有战马集结的味道。”
他说完翻窗而出,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外。
萧玄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司南。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他走回沙盘,再次盯着黑石坡。忽然发现,这个位置与之前血池所在的古寺,几乎在同一经度线上。两者之间有一条未标注的地下河,可能是天然通道。
他提起朱砂笔,在沙盘两侧各加了一道防线。然后写下一道命令:即刻绘制行军草图,调集玄甲军五千,待命出发。
外面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他走出房间,亲卫已在门外等候。他递出密令,“送去兵部,限时一个时辰回复。”
亲卫接过,快步离去。
萧玄回到屋内,从柜中取出一套黑色劲装。脱下太子朝服,换上便装。腰间挂上短刃,外披鸦青斗篷。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风吹动帷帐,烛光摇晃,沙盘上的小旗影子拉长,像一排奔袭的骑兵。
他抬手将“黑石坡”三字圈住,墨迹未干。
远处传来一声鹰啼。他抬头望向窗外,天空乌云聚集,形状如狼首低吼。
他拿起司南,走出房门。
台阶下,一匹黑马静静站着。马背上绑着行囊和水袋。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蹄踏上石道。
街道无人。只有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马行至城门,守将认出是他,连忙开门。
他骑出城外,直奔北面山口。
风越来越大。他闻到了一丝腥膻味。不是牲畜的味道,是皮革、汗液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知道,那是骑兵长期驻扎才会有的味道。
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后,用红笔在黑石坡以北五十里处画了一个圈。
那里没有标记。但风向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他收起地图,拍马加速。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一片荒原。
他的手一直按在司南上。指针始终指向东北偏东。
马蹄声越来越急。
突然,他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一股烟尘。不是炊烟,也不是沙暴。是大量马匹奔跑激起的土浪。
他停下马。
从行囊中取出千里镜。镜筒拉开,对准远方。
视野里出现一队骑兵。全身黑甲,旗帜不显。但他们腰间的狼牙佩饰在阳光下反光。
那是北狄单于近卫军的标志。
他放下千里镜,调转马头。
马蹄刚抬起,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像是从地下传出,又像是随风飘来。
他没有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全力疾驰。
身后,乌云中的狼首形状开始缓缓移动,朝着京城方向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