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盯着那封写着“慎食勿言”的信,指尖用力,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抬头看向门外,雨声渐密,巷道空无一人。
苏挽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是他们。”萧玄声音低沉,“是萧烈。只有他,敢在这种时候动农事博览会。”
“可楚留香还没回来。”苏挽月皱眉,“我们没有实证。”
“不需要等。”萧玄将信收进袖中,“他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下搞事,我们就当场揭出来。”
天刚亮,城南广场已挤满百姓。彩旗高悬,鼓乐齐鸣。今日是大梁首次农事博览会开幕,占城稻、红薯、玉米等新种陈列于台,万民围观。
萧玄站在主展台前,抬手示意安静。
“这些作物,能在贫地生长,亩产翻倍。”他拿起一颗硕大的南瓜,“这是海外培育的新种,三个月可收。”
人群爆发出欢呼。
苏挽月站在侧台,目光扫过支撑展架的木柱。她走近一根立柱,手指轻轻抚过表面裂纹,眉头微蹙。
萧玄正要继续讲话,脚下突然一晃。
“咔——”
一声闷响,主台右侧支柱断裂,整个展台向一侧倾斜。百姓惊叫四散,官员慌忙后退。
萧玄一把扶住案桌稳住身形,未跌倒。
无人重伤,但场面混乱。
“护住种子!”萧玄厉声下令,“封锁现场!”
禁军迅速围上,百姓被疏导撤离。
苏挽月蹲下身,拾起一块断裂的木屑,放在掌心细看。她取出银针,刮下内部粉末,滴入随身药瓶的液体中。
泡沫泛起,淡绿色。
她眼神一冷。
“不是虫蛀。”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萧玄,“是人为腐蚀。木材被‘催腐粉’处理过,这种东西……来自南洋变异虫卵分泌物。”
萧玄目光一紧。“和血池里的毒同源?”
“是。而且手法更精。”苏挽月压低声音,“这不是临时下手,是提前多日渗透。”
“所以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动了展台。”萧玄环视四周,“查施工名录,所有人即刻控制。”
“来不及了。”苏婉月摇头,“问题不在这里。今天所有新种都要分发到各州,最后集散地是城西官仓。如果那里……”
“走。”萧玄转身就走,“调两队禁军,直奔粮仓。”
马车疾驰,半个时辰后抵达城西官仓。
守仓校尉迎上前来:“殿下,今日稻种已按册登记,正待装车分运八州。”
“打开全部麻袋。”萧玄冷冷道。
校尉一愣:“这……未经户部许可,擅自开仓……”
“我以监国太子令,命你开仓。”萧玄盯着他,“现在。”
校尉不敢再言,挥手命人开启仓门。
苏挽月走入仓库,一一查看堆放的麻袋。她掀开最上层几袋,种子色泽正常。但她蹲下身,拨开底层麻袋的封口,伸手探入。
指尖触感滑腻。
她抽出手指,捻了捻,从发间取下一根银针,挑出一点粉末,再次滴入药液。
淡绿泡沫再现。
“是毒种。”她抬头,“表层是真种,底层混入染毒劣种。一旦混合发放,百姓无法分辨。”
萧玄眼神骤寒。“查封全部仓库。任何人不得进出。传户部经手官员,一个不漏,全部拘来问话。”
一名禁军小跑进来:“殿下,发现异常。这批货的交接单上,签字的是户部书吏赵三,但他昨夜已告病返乡。”
“假名。”苏挽月冷笑,“又是老套路。”
萧玄握紧拳头。“他们想用一场‘意外’毁掉新政,再用一场‘天灾’推翻朝廷。”
“不止。”苏挽月看着他,“他们在逼你出错。如果你现在下令全面禁种,百姓会怨你朝令夕改。如果不下令,三个月后疫病爆发,你会被骂昏君。”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祸源。”萧玄转身,“拟旨,暂停所有新种分发,由东宫直属医工队重新检验。违令者,斩。”
苏挽月点头:“我带人连夜筛查。”
两人走出仓库,雨已停,天色阴沉。
远处钟鼓楼阁上,一道青衫身影立于檐角,手执蓝宝石折扇,轻摇慢晃。
萧烈俯视下方忙碌的禁军,嘴角缓缓扬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暗红粉末,指尖摩挲。
“一根梁,千石种,十州病骨,万里烽烟……”他低声自语,“这才刚开始。”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随风飘散,落入檐下花丛。
花叶瞬间泛黄卷曲。
他合上纸包,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城西官仓内,萧玄站在成堆的麻袋前,沉默不语。
苏挽月走过来,递上一份初步验毒名单。“十七个麻袋有问题,分布在不同批次。投毒时间至少在五日前。”
“说明内部早有接应。”萧玄道,“能接触仓库又不引人怀疑的人……”
“仓丞、押运官、户部稽查。”苏挽月说,“但背后签字的,一定是更高层。”
“萧烈虽被废,但他在户部仍有旧部。”萧玄眼神冷下来,“王翦虽入狱,他的亲信还在。”
“问题是,我们现在抓不到直接证据。”苏挽月皱眉,“他太小心,从不亲自露面。”
“可他忘了。”萧玄忽然道,“他越是隐藏,越会露出破绽。”
“你是说?”
“他以为我们只会查仓库。”萧玄看向她,“但他不知道,你刚才验毒时,发现了一个细节。”
苏挽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断柱上的腐蚀痕迹,和种子毒素反应一致。这意味着……动手的是同一批人,用的是同一种药。”
“对。”萧玄眼中闪过锐光,“展台施工队和粮仓押运队,都从同一个中间人手里拿过钱。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揪出金主。”
“但那人一定不会留下名字。”苏挽月道。
“不会用名字。”萧玄冷笑,“但会用标记。”
“什么标记?”
“你刚才说,药粉反应后,泡沫呈淡绿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紫晕。”萧玄盯着她,“那是‘蛊心兰’的特征。而这种花,只在北狄边境生长。”
苏挽月瞳孔一缩。“萧烈和北狄的交易,并非仅限于火药。他连毒源都早就备好了。”
“所以这不是突发行动。”萧玄声音沉如铁,“是早就布好的局。他等的就是今天,等我们把所有新种公之于众,再一举毁掉民心。”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抢在他下一步之前动手。”
“已经开始了。”萧玄望向城中方向,“他毁展台,是为了制造混乱。换毒种,是为了埋下疫病。接下来……他会让人‘恰好’病倒,引发恐慌。”
“农学家?”苏挽月心头一震。
“第一个死的,一定是推广新种最力的人。”萧玄握紧拳,“他在等命案。”
苏挽月猛地抬头:“那我们不能等验毒结果。必须立刻找到那些即将分发种子的农官,全部保护起来。”
“来不及保护所有人。”萧玄道,“但我们能设局。”
“怎么设?”
“放出消息,说东宫已掌握投毒者名单,三日内公布。”萧玄眼神冷冽,“他若真有内线,一定会跳出来灭口。”
苏挽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在钓鱼。”
“鱼饵就是恐惧。”萧玄淡淡道,“萧烈不怕我查账,不怕我封仓。他怕的是,他的棋子开始背叛他。”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意。
这时,一名禁军匆匆跑来:“殿下,刚收到通报,负责红薯试种的农官李德全,今早突然呕血,现昏迷不醒。”
萧玄与苏挽月同时变色。
“他人在哪里?”
“正在送往医仙谷的路上。”
苏挽月立刻转身:“我马上过去。”
萧玄抓住她手腕。“小心。如果真是中毒,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杀人灭口。”
苏挽月点头。“我会查出毒源。”
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萧玄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身影,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一粒被碾碎的种子残渣。
他轻轻一吹,残渣随风飘走。
“你想用瘟疫夺天下?”他低声说,“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毒,如何被一粒一粒拔干净。”
此时,医仙谷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面色惨白的老者被抬下。
苏挽月冲上前,翻开病人眼睑,又探其脉搏。
她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中毒。”她抬头对身后弟子喊,“准备金针,我要施针控毒。快!”
她抽出七根银针,手中一顿。
突然抬头望向远处山道。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眯起眼。
“想走?”她咬牙,“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