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推开医仙谷密室的门时,苏挽月正低头翻检一卷泛黄纸页。她指尖夹着银针,轻轻挑开粘连的边角。桌上摆着两个小布袋,一个装着饱满金黄的稻种,另一个则是灰暗干瘪的劣种。
萧玄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枚稻壳。他没说话,但指节发白。
“你来了。”苏挽月抬头看了眼楚留香,“样本送到了?”
楚留香从锦囊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案上。“血池水样,一点没洒。”他顿了顿,“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是一张折叠的航海日志残页,边缘焦黑,字迹模糊。
苏挽月接过,铺在檀木案上。她用银针轻点一行小字:“辰时三刻,货入子仓,兑南风二钱……这不是航行记录。”
“是交易暗码。”萧玄走过来,声音低沉,“我听过类似的商帮切口。”
“‘货’不是粮食。”苏挽月翻开一本旧书,《百解书》的封皮已经磨损,“在古越国商行里,‘货’常代指火药。‘南风’是硝石的隐称,‘子仓’——”她停顿一下,“是北狄边境第七号屯点。”
室内静了一瞬。
萧玄猛地抬头:“他在借良种推广之名,往北狄运军资。”
“不止。”楚留香拿起两份稻种,在玉盘中并列摆放,“你看颜色,几乎一样。但我摸过南洋船上的真种,表面有细微颗粒感。这劣种——”他捻起一颗,“滑,像涂了油。”
苏挽月取银针刮下粉末,滴入药液。泡沫泛起,淡绿色。
“蛊虫分泌物。”她说,“长期食用会伤脾胃,引发慢性疫病。这不是调包,是投毒。”
萧玄忽然想起什么,将手中稻壳递过去。“这是昨夜在血池旁捡到的,完整没破。”
苏挽月接过,用放大镜细看。她在壳缝深处发现一丝灰白残留,小心刮下,化验后瞳孔一缩。
“和血池样本里的物质一致。”
三人同时沉默。
萧玄走到墙边,提笔在纸上画出四条线。
“第一条,萧烈利用南洋商路,伪装农业合作。”他写下“火药走私”。
“第二条,以染毒劣种替换良种,埋下瘟疫隐患。”他写下“毒种渗透”。
“第三条,魔教提供毒术支持。”他标出“血池”二字。
“第四条,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目标——动摇国本,制造混乱,为北狄南侵铺路。”
他放下笔,声音冷得像铁:“这不是夺嫡,是要亡国。”
楚留香皱眉:“可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直接造反不行吗?”
“因为他等不了。”苏挽月说,“皇帝虽老,根基未动。朝中大臣多数中立,百姓安居。他必须先毁民心,再乱军心,最后才敢动手。”
“所以他选了最慢也最狠的方式。”萧玄接道,“一把火烧不垮江山,但一场大疫可以。”
楚留香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苏挽月看他。
“我在想,他费这么大劲,结果被我们三个堵在屋子里拆穿了。”楚留香耸肩,“你说他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等消息,以为一切顺利?”
苏挽月也笑了下。“他大概想不到,一瓶水、一粒种、一页破纸,就能要他的命。”
萧玄盯着那张关系图,突然道:“明日农事博览会,户部要向各州分发占城稻种。”
“就是这批劣种。”苏挽月点头,“如果没人拦,三个月后第一批人就会发病。再过半年,十州之内必生大疫。”
“不能等。”萧玄抓起外袍,“我得进宫面圣。”
“不行。”楚留香拦住他,“你现在去,拿什么证据?一张破纸?几粒种子?那些大臣不会信。”
“那你说怎么办?”
“让证据自己说话。”楚留香走到桌前,拿起航海日志,“这上面有交接时间、地点、数量。我们可以设伏,抓现行。”
“你在想什么?”苏挽月问。
“今晚子时,南洋商会有一批货要出城。”楚留香指着日志角落一行小字,“标记为‘药材’,实际是第二批毒种。我跟踪过他们的人,走西山小道,避开关卡。”
“我去。”萧玄说。
“你不能去。”苏挽月抓住他手腕,“你是太子,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底下。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事情败露。”
“那谁去?”
“我去。”楚留香拍胸脯,“我又不是官家人,没人盯我。而且我轻功好,出了事也能跑。”
“你不通药理,怎么确认是毒种?”苏挽月问。
“我带个袋子。”楚留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真种。一比就知道。”
苏挽月摇头:“不够。你得拿到他们亲口承认的话。”
她转身打开药柜,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醒言散’,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喝下,人会不知不觉说出实话。”
“你也太狠了。”楚留香苦笑,“这不是逼供吗?”
“是取证。”苏挽月把药丸放进他手中,“别多喝,一粒就够了。”
萧玄看着两人,忽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占城稻?”
“因为它是新种。”苏挽月说,“百姓不懂分辨,官府也缺乏检验手段。换别的粮食,早被人发现了。”
“还因为皇帝亲自推广。”萧玄冷笑,“他打着惠民旗号,实际上是在执行叛国计划。等灾祸一起,所有人都会怪朝廷无能,而不是他蓄意为之。”
楚留香收好药丸,系紧腰带。“我走了。天亮前回来。”
“小心。”苏挽月低声说。
他笑了笑,翻窗而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室内只剩两人。
萧玄走到桌前,重新查看航海日志。他手指划过一行字,突然停住。
“这里写着‘子仓接头人姓厉’。”他说。
苏挽月凑近看。“厉?毒王谷的厉?”
“慕容柔的哥哥,厉无涯。”
“他们是一伙的。”苏挽月声音冷了下来,“难怪血池里会有噬心蛊丝。”
萧玄合上日志,眼神渐沉。“魔教、北狄、户部、商会……这张网比我想的还大。”
苏挽月没说话,只是拿起银针,一根根插回发间。
外面天光微明,雨点开始落下。
萧玄忽然道:“你说,楚留香能成功吗?”
“他一定会带回证据。”苏挽月看着窗外,“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
“在哪?”
“在我们以为已经看清全局的时候。”她转头看他,“萧烈不会只布这一条路。他一定还有后手。”
萧玄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所以我们要更快。”
苏挽月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封信从底下塞了进来。
信封是空白的。
萧玄走过去捡起,拆开。
“慎食勿言。”